东、西巷口的传令兵叼着铜哨鼓起腮帮,令旗高举。
弩机绞盘的咔嗒声、火铳填充的啪嗒声、盾牌后长枪突刺前的吸气声,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黄泉沸腾一般。
石达开将长刀往地上一拄:“老陈,你说咱俩死了,棺材盖谁给合上?”
陈观海双剑垂在身侧:“合不上就晾着,鬼差看见咱俩这模样,也得绕道走——”
话音未落,一声长号破空响起。
“呜——呜——呜——”
那号声低沉、悠长,一声落下,第二声紧跟着拔高,第三声又拔高,叠成一道道直抵魂魄的声浪。两侧屋顶的瓦片被震得嗡嗡作响,细碎的灰尘从瓦缝间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个高亢尖利的声音刺破夜空——
“天王——驾到!”
拖长的尾音在街巷间回荡,还未消散,又是齐声接唱:
“天王御辇,神威临凡。万兵俯首,刀枪落地。”
最后四个字炸开时,声浪中裹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所有人的后颈,往地上摁。
“持——械——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落下。
“哐当。”
第一杆燧发枪落地。
“哐当、哐当、哐当——”
长枪、腰刀、弩机、火铳,金属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不过三五息工夫,整条街上九成九的兵器全部落在了地上。
盾牌手将盾牌靠在墙角。弓弩手将弩机平放于地。长枪手松开枪杆。没有人敢多动一步,没有人敢抬头。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骄兵悍卒,此刻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齐刷刷矮了一截。前排跪下,后排也跟着跪下,层层叠叠,从巷口一直跪到街尽头。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一场无声的潮水。
“咚咚咚——”
有人开始磕头。额头撞击地面,不多时磕头声此起彼伏。
“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街道两侧的窗棂簌簌发抖。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有人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咧着;有人在抖,整个人伏在地上像犯了癫痫。
这不是在跪一个王。在他们眼中,这就是神。
就在这时,巷子西侧忽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咆哮。
“嘀——”
是西侧火枪队的指挥官。他腮帮子鼓起吹响铜哨,手中的令旗已经挥下了半截。
他身后,还有几杆燧发枪没有放下。那些火枪手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准了巷口。
令旗往下挥落的轨迹刚走完一半。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那指挥官的影子里立了起来。
黑影在指挥官挥旗的瞬间,从他的影子里剥离、站起、出手。双刀同时出鞘,刀光在火把的光里只闪了一下。
左手刀从下颌刺入,刀尖贯穿舌根、上颚,从后脑透出。
右手刀从肩颈连接处斜劈而下,刀锋切开锁骨、肋骨、脊椎,从另一侧腰肋处透出。
半边身子从躯干上滑落,切口平滑如镜面。血喷出来之前,整个人已经断成了两截。内脏从切口中滑出来,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
那只握着令旗的手还保持着往下挥的姿势,手指痉挛了两下才松开,令旗轻飘飘地落在血泊里,旗面上的“令”字被血浸透,变成了黑色。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几个火枪手的扳机已经扣下了一半。黑影贴地掠过,刀光自下而上撩起,切开了扳机护圈、切开了枪管、切开了握枪的手臂。断臂和断枪同时落地,火枪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第二道刀光已经从咽喉抹过。
刀光闪过的同一瞬间,巷子四面同时响起了兵器折断的脆响。
东侧,两个弩手偷偷将弩机转移方向,箭镞对准了轿中那个端坐的身影。他们还未来得及扣动悬刀,两个黑影便已经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双刀交叉剪过,弩弦崩断,弩臂碎裂,两道血线同时从两个弩手的颈侧炸开。
南侧,几个还没有放下长枪的枪兵,同时看见几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刀光从他们的枪杆正中切过,枪杆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刀光没有停,顺着枪杆一路切下去,切断了握枪的手指,切开了胸口的甲胄,切入皮肉和骨骼。几个人同时倒地,断指和断枪散落一地。
北侧,一个躲在盾牌后面头目怂恿着身边的几个人。他低声传令,让身边的兵士重新拿起武器。
就在头目将脖下挂着的口哨含在嘴里,准备吹动发起攻击时。
一道黑影从盾牌后面绕出来,在他腮帮子鼓到极限的那一刻,刀尖从左侧太阳穴刺入,从右侧太阳穴透出。哨子从他嘴里掉下来,他鼓起的腮帮子慢慢瘪下去,气流从嘴唇间漏出来,发出最后一声“噗”的轻响。
尘埃落定。
所有人这才看清,二十四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渗透到四周队伍中,每人双手持刀,刀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为首者正是天王府中那个藏在柱后阴影中的黑衣女。她的面孔依旧隐在黑色面巾之后。
这便是天王的女卫亲兵——“二十四节气使”。
那二十几个没有放下武器的火枪手、弩手和盾枪兵,此刻全部倒在地上。他们的武器断裂成数截,散落在尸身旁。血从尸体下淌出来,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汇成细流,蜿蜒着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然后,马蹄声响起。
二十匹白马,从长街快速奔来。马上的骑兵通体金甲,面孔遮在面甲之后。他们在伏倒兵士四周打马转圈。
白马过处,跪在地上的兵士将身体伏得更低。有人直接把脸贴在了石板上,不敢让呼吸喷到马腿上。
金甲骑兵之后,是数百女兵。黑衣、黑靴、黑巾裹发,腰悬双刀,步伐无声。她们的面孔被黑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那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女兵阵列正中央,是一乘十二人抬的明黄大轿。轿帘低垂,帘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龙眼在火光中仿佛正在缓缓转动,俯视着脚下的众生。
轿身四周,八名力士各举一杆丈二高的明黄大旗。旗帜在夜风中展开,旗面阔大,猎猎作响,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雷砸在心口。
抬轿的十二名力士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十二抬大轿缓缓落定,然后——
一只手,从轿帘内侧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