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影一触即分。
陈观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夜行衣从右肩到左腰豁开一道长长的裂缝。不过仅仅是布料向两边翻卷,身上并未见红。露出里面的内衬和那把银锁,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
黑衣女转过身,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蒙面巾被挑掉了,再抬眼看到陈观海短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巾。
“咄。咄。”
两把刀脱手落下,刀尖钉进青石板缝里。刀身兀自震颤,嗡嗡作响。她走到陈观海面前,将面巾取下重新扎好。然后指着那把银锁。手指又移到陈观海心口的位置。
“蛊娘因你而死,这本命锁也在你身上。”
黑巾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情绪。
“我瑶家姑娘,本命锁只送自己男人。陈观海,你现在就是个鳏夫。”
她把“鳏夫”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这辈子,你要是敢娶别的女人——”
她的手指在陈观海心口上轻轻一点,力道不重,但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陈观海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就是蛊娘饶你,我也不饶你。”
说完,她收回手,拔下两把刀,转身走向墙角的阴影中。
陈观海撇了一下嘴角,低头整了整被划破的夜行衣,把两片翻卷的布料往中间拢了拢,嘟囔道:“我怕你呀。老子愿意干啥就干啥,谁也管不着。”
墙角的人影顿住了,又要走出来。
陈观海拢衣襟的手也顿住了。
他抬起头,补了一句:“那个,我一个老道,成什么家。”
语气很正经,像在念经。
黑影没入墙角的暗处,消失了。
石达开这才从街边走过来。他拍了拍肩上的灰鼠王,那小家伙顺着他的胳膊爬下来,窜回陈观海袖子里。石达开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东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表情极其欠揍。
“还说我采花?”石达开上下打量着陈观海胸口那道豁开的裂缝,“我看你是放屁说别人,其实就是你自个儿放的。”
陈观海白了他一眼:“老石,你刚才就那么干看着?也不帮手。”
“我才不管你这些闲事。”石达开把长刀往肩上一扛,“那娘们儿摆明了不是来要你命的。况且你留手了,我也不是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你那就是心里有愧,所以才让人戳两下泄泄火。”
“有愧个屁。”陈观海把划破的衣襟又拢了拢,拢不住,索性不管了。
“嗯,你就是屁。”石达开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观海气得没接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巷子中央那具赤身裸体的洋人尸体上。
方才那波兵撤走的时候,连断枪和碎甲都一并收走了,死伤的兵士也全部抬走,街面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青石板上渗进缝隙里的血渍还没来得及冲刷。
唯独这具西洋人的尸体,没有人碰。它孤零零地躺在巷子中央,四肢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被银簪贯穿的颅骨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招来了几只苍蝇。
陈观海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几息,眉头微微皱起。
“走吧。”石达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王在时,那令还有人听,人不在令就是个屁。一会儿再来一波,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走。”
陈观海应了一声,转过身,和石达开一前一后拐进了街角的窄巷。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卷起几片碎纸和灰烬。那具西洋人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灰白的皮肤被月光镀上一层冷霜般的色泽。几只苍蝇落在伤口上,贪婪地舔舐着那滩黑红色的粘液。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巷口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像是鞋底包了棉布。三道黑影从街角的阴影里窜出来,直奔那具尸体。
三个人都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他们的动作极快,配合默契,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一个人双手从腋下穿过,扣住肩膀。另一个人抓住两只脚踝。两人同时发力,将尸体抬离地面。
“来收尸了。”
一个声音响起。
巷口,两道人影出现,正是陈观海、石达开。
“走得急了点。”陈观海说,“想起来还有样东西忘了拿。”
两个人的步履好像不快,可是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三个斗篷人停住了,抬尸的两人放下尸体,将手收回斗篷。站在中间那人兜帽下的面孔微微转动,像是在打量来人。
“陈天师。”
中间那人开口。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每个字的音调都不太对,但咬字很清楚,显然是练过的。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和善。
“我们是传道士,没有恶意。只是来收尸的。”
陈观海没有停步。他走到距三人五步远的地方,背着手,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三件稀罕的物件。
“无妨。”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把脸露出来,我确认一下就好。”
兜帽下沉默了一息。
然后,抬尸的两人同时腾出一只手,缓缓掀开了兜帽。
两张中年男人的面孔。深目,高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典型的西洋人面孔。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教堂门口对路人微笑的传教士。嘴角的弧度有些刻板,像是画上去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温度。
“后面那位朋友,也掀开吧。”陈观海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人身上,“怎么?是不是瞎了一只眼的狼不敢见人呀。”
后面那人听到,缓缓掀起斗篷。
然后,六把火铳同时从斗篷下翻了出来。
枪管只有巴掌长,枪托被锯掉了半截,藏在斗篷里刚好能遮住。每一把火铳的药池里都插着一根火捻,火捻已经烧到了尽头,橘红色的火星正在往药池里钻。
这三个人从开头那一刻就在拖时间,等火捻烧到底。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几乎叠成了一声。
火光炸开,硝烟腾起,瞬间吞没了三人的上半身。铅弹从硝烟中激射而出,四处空旷无处可躲。六颗弹丸呈扇形铺开,封死了陈观海所有的闪避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