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然后散尽了。
丁秋楠坐在桌前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登记簿上，听见郑大勇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慢下来，又响了几步，最终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消失了。
丁秋楠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郑大勇的背影，只是坐在那里，心里已经知道郑大勇帮不了自己。
丁秋楠能感觉到郑大勇走的时候是带着犹豫的。
郑大勇说“我会想办法的”的时候声音不高，末尾那个“的”字拖了半拍，像是连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句话说出去之后能不能兑现。
郑大勇坐在椅子上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丁秋楠看了郑大勇一眼，郑大勇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搭在膝盖上，那副坐姿还是端正的，但那种端正里透出了一种丁秋楠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为难，不是慌张，而是一种郑大勇在用力按住自己、不让某种冲动的念头把自己带进去的姿势。
丁秋楠看得明白，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谁多坐几分钟而多一分期待的人了。
周文斌的脸又浮了上来。
丁秋楠想，如果周文斌真的逼自己，自己就离开这里，或者干脆一死了之。
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丁父的脸就浮了上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坐在堂屋里看报的样子，自己走了之后，他们怎么办。
丁秋楠不知道自己在桌前坐了多久，肚子早就空了，但一点也不觉得饿，像是那根连着胃的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通到食道的那条路在胸腔里打了个结，什么都下不去。
敲门声响起。
丁秋楠回过神来，声音干涩地说：“进。”
门被推开了。
梁拉娣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饭盒用一块旧布裹着，布角还冒着热气。
怀里还揣着几个二合面馒头，用一张干净的笼布包着，笼布的一角被梁拉娣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把门带上。
梁拉娣走到桌边把饭盒放下，又把那几个馒头放在桌上，伸手把丁秋楠面前那本摊开的登记簿合上挪到一边，把饭盒推到丁秋楠面前：“我给你打饭过来了，趁热吃。”
梁拉娣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盖子，里面是猪肉白菜炖粉条，油脂的润光在菜汤表面浮着。
丁秋楠低头看着桌上的饭盒，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拉娣姐。”
端起饭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白菜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但丁秋楠嚼了两下怎么也咽不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把食物和空气一起卡在了半路。
丁秋楠放下筷子。
梁拉娣把自己饭盒里的粉条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坐直了一些：“丁秋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样子也不是办法。”
梁拉娣的声音带着一种稳当的、不容推脱的关切，像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扎下去就不打算挪动了。
丁秋楠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低下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是堆在嗓子眼里堵着，一开口就会碎成片往外掉。
丁秋楠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滑落下去。
梁拉娣坐在旁边没有催丁秋楠，等丁秋楠哭了一会儿，把丁秋楠的饭盒盖子盖上，怕凉得太快。
丁秋楠把手从脸上拿开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一片，擦了擦脸之后，把周文斌的事说了出来。
梁拉娣坐在椅子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噗”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带着一种原来就这事啊的松弛，像是被人追了半天却发现只是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梁拉娣往椅背上一靠：“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点事，你害怕什么。”
丁秋楠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带着不解和茫然。
梁拉娣往前凑了凑，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自己担心则乱，这事解决起来容易得很，你忘了咱们院子里正房住着谁？”
说着用下巴朝保卫处方向扬了一下，像是在给丁秋楠指一条被窗帘遮住了的窗户。
丁秋楠愣了一下：“钟队长？他会管吗？”
“怎么不会？”梁拉娣笑了一下，“南易说了，只要不违反原则的事，钟队长都会帮忙的，你想想，你在那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袖手旁观的？”
丁秋楠的嘴唇动了一下：“可周文斌是革委会的。”
梁拉娣听了这话，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桌面传过来的：“这事你去找钟队长，准能给你解决，保卫处现在只是低调，但那帮人可是拿枪杆子的。”
梁拉娣说完之后往后靠了一下，拿起自己的饭盒又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是周文斌那个临时工厉害，还是人家有枪杆子的厉害。”
丁秋楠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被梁拉娣合上的登记簿上，又把梁拉娣刚才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松开，掌心里的凉气正在被饭菜的热气一点一点化开，从胃里开始，慢慢向上暖到胸口，再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丁秋楠抬起头来看着梁拉娣，那层蒙在眼底的灰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可他要是不管呢？”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梁拉娣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饭盒盖子盖好站起来，“你要是不去试，你这心里就一直悬着。去了，就算他不帮你，你也死心了，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不迟。”
梁拉娣说完这话，端起自己的空饭盒朝丁秋楠笑了一下：“我先走了，下午还有活，你吃完饭把饭盒放着就行，我晚上来收。”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丁秋楠还坐在桌前，但她的手已经伸向了那只饭盒，把盖子揭开，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梁拉娣看着丁秋楠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