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归出了军营,带着警卫径直往港口内陆走去。
那里是上次麦克运来的机械,安装在了那里。
厂房区建在港口内陆两公里开外的缓坡上。
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听见了动静。
一片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混着喊号子的声音热闹得像个集市。
几十栋厂房已经立起来了,清一色青砖墙盖着铁皮顶,一排一排顺着坡势铺开。
外围的围墙还没来得及砌,先用木桩拉上铁丝网围了一圈,隔一段距离有一座木板钉的哨楼,不时有背枪的士兵沿着铁丝网巡逻。
刚走进大门,王守山正好从一间厂房里走了出来。
看见陈归,小跑过来,搓了搓手上的油污,直乐呵:
“司令,我就知道您会来,里头的东西我全看了一遍,都是好东西啊,崭新崭新的!”
陈归看着面前这人有些奇怪。
他记得王守山有些晕船,刚下船的时候扶还着一块石头在那儿呕吐呢,这才多大工夫人就跑这儿来了?
陈归终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啥时候过来的?”
“刚下船就到!我找人问了路,带着械修所的人就直接奔这儿了。机器我们挨个验过了,步枪生产线、炮弹复装线都装好了!
拖拉机生产线还在安装,不过也快了。就少电了,只要电一通就能调试,调试完就能开工!”
“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挑了一间最宽大的厂房走了进去,地面上都是机床,一排一排的。
屋顶上架着滑轨,地上铺着导轨,日头从高窗里挤进来,照在机床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
看着这些虽然笨重、却泛着金属光泽的铁家伙,陈归头一回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一点东西,工业的气味儿。
“这一屋子是步枪线的机器。”
王守山当先走,手指头点着,一样一样的介绍:
“下料、锻、车、铣、钻、拉膛线,比咱们当年在金陵收拢的那些残次货,强多了!等通了电,调试好就可以生产步枪了。”
说着,顺手从台钳上拿起一截截断的枪管毛坯,递了过来:
“这钢管我们都试过了,强度、硬度,都够。”
陈归接过来掂了掂,是厚壁无缝钢管,有些沉。
可这东西眼下还得从国外买,整套的钢铁冶炼设备这次没买,那玩意儿花钱太狠。
“库房里有多少材料?”
“不多。”王守山实话实说,“我估摸着,满打满算够做三千多支。往后还得买。”
陈归嗯了一声。
这一趟,买的主要是机器配套和弹药原料,造枪的材料确实没带多少,这是下一批采购单上的首要物资了。
机器看不懂太多,转了一圈,一行人往生产拖拉机的那栋厂房走去。
这边就热闹多了,机器还没完全装完,硕大的厂房里发电机嗡嗡直响,不时有电焊的弧光一亮一亮。
附近雇来的当地青壮百姓在打下手,人手紧的时候,后勤处的人会顶上,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外正指挥着吊装一台看起来就死沉死沉的设备。
设备落在了地上后那老外一回头,看到一群当兵的簇拥着陈归进来。
虽然没看明白领章上是几颗星,可看这阵仗也知道官不小,当即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那语速陈归就听清了一个哈喽,其余的一个词也听不懂。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跑着追上来,赶忙翻译:
“他说,您是这支部队的主官吗?向您问好。”
陈归笑着伸出手。
这洋人老头倒也懂得礼数,先往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握过来,又是一串洋文。
“他说,他叫汤姆,五十二岁了,在斯普林菲尔德的兵工厂干了一辈子。”
翻译顿了顿,憋着笑:
“后来被解雇了,他说你们这些工人太笨,什么都要手把手地教才装得上,幸亏他们来的人多,才能安装好。”
车间里歇着气的工人们听见翻译也嘿嘿直笑。
陈归一点也不意外。
这些帮工的老百姓,别说机器大字都不识几个,能跟着把活儿干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告诉他,一天装不完,就多装两天。工钱不会少了他的。”
翻译转过去,老头听完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机床,说了句什么。
“他说,工钱麦克先生会结算,您要是多给,他也不介意。另外还说机器是诚实的,你对它下多少功夫,它就给你多少东西,这个道理全世界都一样。”
陈归多看了这老头一眼,是个实诚人。
想了想,对翻译说:
“你问问,他们这次来了多少人?装完之后,肯不肯留下来帮忙把这些机器开起来,麦克给他们多少工钱我继续给。”
翻译翻完,老头的眼睛顿时一亮,神情都激动起来,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
“他说,他们这趟来了三十多人,原先说好的调试完就走。既然您肯出工钱,他们很乐意留下,不过有一个条件。"
翻译扫了陈归一眼:
“以后他们想走的时候,您得随时放人,工钱一文也不能欠。”
“可以。”
陈归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老头顿时乐了,扭头朝不远处几个洋伙伴扯着嗓子一通喊,厂房那头呼啦啦响起一片欢呼。
等他们欢呼完了,陈归问出了那个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
“这条线,往后要是换产品,得改多少东西?”
翻译转过去,老头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果然不出所料的劲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他说,您是要改装甲车吧?麦克先生提过这事,要改的话还得添几台设备。不过麦克先生也交代了您什么时候要改,拍个电报过去,他下回顺路就给您办了。"
陈归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麦克那个洋鬼子为了买东西,当真是处心积虑了,这都能看得出来。
机器上的事,陈归看不懂也就不装懂。
转身出了厂房,王守山紧紧跟在后头。
“守山。”陈归边走边说,“这一摊子往后归你管了,人手不够就从附近百姓里挑,从后勤处调都由你。只有一条,你们就是偷也要把这些技术学会。”
王守山其实早知道这差事是自己的,可亲耳听到了,还是压不住激动,说话嗓门都高了三分:
“那…那电呢?往后就用发电机组顶着?那柴油可烧得哗哗的!"
陈归脚步顿了顿,又接着往前走。
"先将就着发电机用用,等将来在这儿建一座小型发电厂电就稳了。”
“好!好!”王守山搓着手,“那司令,我就不送您了,这些新设备我还得熟悉熟悉。”
说完,不等陈归答话,人已经一溜烟钻回了厂房。
陈归站在原地,突然有点哭笑不得。
领导还没走呢,你就急着看你的机器去了,怪不得当年金陵兵工厂往内地迁,唯独把你们留下了。
不过也不在意,笑了笑冲着背影喊了一嗓子:
“去吧,有事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