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盼亭湖,假山深处。
江朔宁望着宝忠的背影,纵使他身负重伤,身姿依然挺拔。
就像一棵被风雪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弯下去的树。
他素来爱洁,衣袍永远平整,连袖口都不见一丝褶皱。
可此刻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缠着的厚厚的白布,被雨水已然浸湿,那点湿冷看着就沉甸甸地坠进人心里。
她提步想走近,忽然又止住。
想起自己说过要放他回归安稳的生活,再靠近,就是再把他推入万劫不复。
不能这样自私。
今后替周政胤的母妃翻案,还是由她自己来完成吧。
想到这里,她缓缓退到身后的石壁上。
两个人,距离十步。
风雨从湖面吹过来,掀动她鬓边碎发。
十步之内,她闻得到他衣上残余的药味,可就是这十步,像一道她永远迈不过去的沟。
“朔宁!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我还是捡重要的事同你说。”
宝忠没有转过身,声音依然微弱,强忍着伤势。
江朔宁脊背靠在冰冷地石壁上,攥紧袖口,低声应了句:“你说,我听着。”
“蓉妃今日闹出如此大的阵仗,令皇上颜面扫地,李氏家族算是再无望了。所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离得很远的江朔宁,心头骤疼,滚了滚喉结,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蜷起。
“所以皇上定然勃然大怒,彻底查此事。那个弹劾蓉妃父亲的折子,折子背后的人,以及那个小太监受谁指示,怕是又要牵连一批人。”
江朔宁闻言,抬眸迎上他的眼眸:“你养病期间,还是没有得闲。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光这个。”宝忠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连你去翊华宫的路上被皇上派人拦下,如今皇上让你暂且到御前侍奉,我都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把背又往石壁上贴了贴,那点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让她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宝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像要把这些天错过的都补回来。
可他只是蜷了蜷指尖,终究没有向前迈出那一步。
江朔宁垂了垂眼帘,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喉咙发紧:
“宝忠,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想让我置身事外,怕牵连到我。”
“是。如今你在御前侍奉,我……”
宝忠抬步像要迈出一步,可又硬生生地将脚收了回去。
把那句“我很担心,皇上对你的心思”在齿间碾了又碾。
最终咽进肚里。片刻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一瓶药,拇指在瓷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稳稳放在身侧的石台上。
“把这个服了。你会全身起红点,浑身难痒,因此能躲过这次事,让她们狗咬狗去。”
他说这话时偏过头去,没有看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吞咽什么。
那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上,青筋隐隐浮起,又被衣领遮去大半。
江朔宁望着石台上那瓶药,又抬眸望向他。他站在那里,身姿依然挺拔,只是肩头微微塌了一瞬,又很快撑起来。
沉默一瞬后,她走上前,拿起那瓶药,冰凉的瓷壁上,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握了很久,才轻声说:“好,我吃。”
宝忠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攥着药瓶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江朔宁把药瓶塞进衣袖,迟疑了一瞬,便提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就在她与他肩头交错的那一息,宝忠倏然攥紧拳头,开口道:
“西林棠……我没让她住我屋。”
江朔宁当即停下脚步。
两个人肩膀交错,她面朝着假山出口的方向,他面朝着假山的暗处,谁都没有看谁。
可江朔宁的眼眶还是又红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绞得生疼。
“我知道。”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一瞬,快步走出了假山。
宝忠猛地转身,望着她消失在石径拐角的背影,眼角也红了几分。
明明刚才可以给她道歉的。可以说那日“不作数了”不是真心话,说他喉咙里字字都是刀,割的是他自己的心。
明明知道那四个字伤她有多深,明明知道她那日站在门外,委屈的样子有多疼,可他到底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朔宁,你不要因此就远离我。
我没有碰西林棠。
我的屋子,以及我屋子里的任何东西,只有你能随意碰。其他女人,定是不可能的。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最终只化成喉间一个艰难的吞咽。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石径,站了很久很久。
风雨从湖面吹进来,假山里空无一人,只剩他孤零零站着,手上缠着的白布还在往下滴水。
(下)
傍晚,养心殿。
皇上没有用晚膳。
桌上摆着的几道菜纹丝未动,汤盅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摇曳,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不定。
殿内安静得过分,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宫檐的剪影被最后一点天光镀上暗红的边。
蓉妃挥刀自刎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翻涌。
那双凤眸里的有决绝、有恨意,还有最后一刻那抹释然的笑。
她说的那些字字戳心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盯着跳动的烛焰,喉结滚了滚,面无表情,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当年的事,他一直记得。
蓉妃怀第一胎时,李家势大,他不愿让她生下皇嗣,便授意太医在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孩子七个月时,太医诊出可能是个公主,他一时心软,只要不是皇子就好,便停了药。
诞下小公主的那日,蓉妃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眉眼弯弯地笑着说:
“无论是皇子还是小公主,本宫一样疼爱。”
他站在殿外,隔着半扇门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先前积下的损伤早已伤及根本,小公主出生后体弱,百天便夭折了。
而他却出宫祈福,回来便晋她为妃。
这十六年,他忌惮李家,却也并非全无情分。
她做了再多错事,只要不触到那根线,他原是可以容她的。
可今日她却挥刀自刎,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蓉妃。
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她。
她带了十六年的面具,今日算是彻底摘下。
那双凤眸里最后的那抹释然,像是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了解脱。
他闭上眼,烛火在眼前晃了晃。
他原本没想赐死她的。从来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目光暗了暗,沉声开口:“传杨帆。”
片刻后,杨帆躬身而入,单膝跪地:“皇上,有何吩咐?”
“查。”皇上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字一顿,“给朕彻彻底底查个明白。”
杨帆闻言一震,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心思飞快一转,当即垂首:“是,皇上。”
“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明白。”杨帆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伸手去端茶盏。茶盏已经凉透,连杯壁都带着沁骨的冷意。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唤道:“江朔宁。”
只见殿门进来的却是一个小太监,躬身回道:
“回皇上,朔宁姑娘突然染了病症,浑身起了红疹。不能来御前侍奉,姑娘说说……怕过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