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倏然一声长鸣划破夜空,漫天烟花腾空而起,火树银花在夜幕上次第绽开。
皇上立于殿前高台,身侧是太后与皇后,大臣携家眷依次而立站在身后。
璀璨流光漫过金黄的琉璃瓦,漫过汉白玉的雕栏,将每一张仰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宝忠立在廊下,仰头望着漫天烟火。
赤金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目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映了出来。
他在想,朔宁这时候是不是也站在昭阳殿的院子里,看同一片天空的烟花呢?
她浑身的疹子有没有好些?
这次,她受罪了。
“公公……”
小鹿子猫身窜到他身旁,神色慌张,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出事了。有人告发卫勇和西林棠有私情,今夜要趁宫宴逃宫。人赃并获,卫勇当场被押了。”
宝忠闻言微微一顿,收回目光看向小鹿子,面上没什么波澜,“怎么回事?”
小鹿子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奴才也不知道啊。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儿的?反正卫勇当场被押了,西林棠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公公,这事儿怕是要坏了您的名声。西林棠到底是皇上赐给您的人,礼也行过了,转眼就跟卫勇不清不楚的,这不是明摆着打您的脸吗?”
宝忠听完,只是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把掌间缠着的白布又紧了紧,语气平淡:“人在慎刑司了?”
“是。”小鹿子担忧地望着他,压着嗓子,“公公,您说……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害您?”
宝忠没急着应声,抬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烟花灰,嘴角勾了勾:“害咱家?这是给咱家送人头来了。”
“送人头?”
小鹿子眨了眨眼,没回过味儿来。
宝忠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明儿咱家该好好喝药了。”
说完他提步走下台阶。
小鹿子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公公,您去哪儿?”
宝忠没回头,声音裹在烟花爆竹的炸响里,轻飘飘地送过来:“去慎刑司。”
小鹿子赶紧跟了过去。
慎刑司。
周末手里拎着那条蘸了盐水的倒刺鞭子,抬眸看向绑在刑架上的卫勇,冷声问道:
“卫勇,西林棠到底在哪?”
卫勇恶狠狠地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我说了,我不知道!是浣衣局一个叫月亮的姑娘让我把簪子交给一个叫吕蠢的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末挑了挑眉,扬起鞭子“啪”一声抽了下去。
卫勇惨叫一声,皮肉绽开,血顺着鞭痕往外渗。
周末踱到他面前,笑了笑:
“滋味如何?卫勇,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查过了。浣衣局压根儿没有叫月亮的姑娘,更没有什么吕蠢。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他用鞭子指了指地上散开的包袱。
“这里面都是宫里的物件,盗窃宫中物品,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他又从袖中取出那枚海棠簪,在烛火下转了转。
“这是西林棠的簪子,她送你的定情之物吧?”
周末伸出三根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卫勇,你现在有三条罪。第一,盗窃宫中物品。第二,与西林棠有私情,西林棠可是皇上赐给宝公公的人,这罪名不小吧?第三,你还想趁宫宴带逃宫。三条,哪一条不够你死的?”
卫勇看着地上散开的包袱,又抬眼看向周末。
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面容猛地扭曲起来,奋力挣了挣锁链。
“是你们!是你们设局害我!”
周末笑意更深,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体己话:“就是在害你,你能怎么着?”
说完,他退后半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有人说了,也得让你尝尝钉子凿进掌心的滋味。”
卫勇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咆哮起来:“是宝忠!”
话音未落,刑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宝忠慢步走了起来,面色从容,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卫勇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嘶声吼道:
“宝忠!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设局害我!”
身后的小鹿子上前一步,厉声道:“闭嘴!我们公公哪有心思搭理你这种人。”
宝忠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掩在鼻前,懒懒地扫了一眼刑架上的卫勇后,然后转向周末,声音平静:“怎么说?”
周末收了鞭子,笑道:
“卫勇说是一个叫月亮的浣衣局宫女让他去东门把这个簪子交给一个叫吕蠢的侍卫。
可我让人查了,浣衣局还是禁卫司的册子压根儿没这两个人。倒是这簪子,确实是西林棠的。”
宝忠的目光落在那枚海棠簪上,便伸手接了过来,端详了一瞬。
旋即,他走到卫勇面前,嘴角弯了一弯,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月亮,吕蠢。”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真是一个蠢驴。巴巴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倒真不配咱家在你身上浪费功夫。”
卫勇气得浑身发抖,锁链哗啦作响,嘶声道:“宝忠!就算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宝忠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对周末淡淡问了一句:“西林棠呢?”
“钱伍带人在找。”周末道。
宝忠略一颔首,目光在周末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你看着办吧。”
周末笑了笑:“明白。”
宝忠便转身往门外走,出了慎刑司的门,他放下帕子塞进袖中。
小鹿子快步跟上来,压着嗓子满肚子疑问:“公公,您看出什么了?”
宝忠把那枚簪子递到他手里:“拿着这个,去趟绣房,找个人证。这事儿才算收尾。”
小鹿子接过簪子,挠了挠头:“公公,我怎么越来越不懂了……”
宝忠脚步不停,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送了过来:“今晚把脑子洗洗,就清楚了。”
小鹿子瘪着嘴嘟囔道:“公公,您又嫌我笨。今儿可是中秋,您还没赏奴才月饼呢。”
宝忠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瞧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内务府,进咱家屋子,桌上放了一碟你最爱吃的五仁月饼。够你吃的。”
小鹿子眼睛猛地一亮,快步凑到他身边,声音都高了几分:“那……那有没有奴才爱吃的玉露团?”
宝忠弯了弯嘴角:“有。回去就知道了。”
“真的?”小鹿子感动的热泪盈眶,“还是公公最疼奴才,奴才这颗心全装着您,谁也分不走。”
宝忠听得一阵嫌弃,扫了他一眼:“行了,别跟着我了。”
“那公公去哪儿?”小鹿子连忙追问。
宝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小鹿子眨巴了两下眼,瞬间明白了,捂着嘴笑起来:
“哦……您想朔宁姐姐了,要去看她。”
宝忠没应声,只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