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粤桂王 > 第92章 众议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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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会暴动的消息传到平政墟后的第二天清晨,保安团驻地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操场上没有了往日的喊杀声和训练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寂。几个老兵蹲在墙角,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陈树声走过来,立刻闭了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树声没有在意这些。他刚从住处出来,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饭,就看到阿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树声哥,刘团长让你去议事厅开会。”阿贵压低声音说,“所有队长和什长都叫了,说是要商量天地会的事。”

    陈树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朝议事厅走去,阿贵跟在身后,小声说:“树声哥,我刚才听人说,赵老三又回来了。”

    陈树声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赵老三?他不是被赶出保安团了吗?”

    “是啊,但天地会暴动的消息传开后,刘团长说人手不够,又把一些被赶走的老兵召回来了。”阿贵的语气中带着不满,“赵老三就是其中之一。他回来之后,整天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说上次夜袭黑风寨是你运气好,说你现在尾巴翘上天了,不把老弟兄们放在眼里。”

    陈树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赵老三对自己有怨气,但这种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去计较。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保安团的所有队长、什长,以及几个资格较老的老兵,总共二十多人,挤在祠堂正厅里。八仙桌上摆着几碗茶,墙上挂着的关公像在缭绕的烟雾中若隐若现。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

    刘德彪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仍然透着明显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神中的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陈树声走进议事厅,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人故意扭过头去。陈树声没有在意这些,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刘德彪看到陈树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清了清嗓子,说:“好了,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众人停止了交谈,目光都集中到刘德彪身上。

    刘德彪说:“昨天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天地会在桂平那边动手了,烧教堂,杀洋人,还攻占了好几个镇子。消息已经传到北流县城,县太爷关了城门。现在,咱们平政墟也面临着威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面对这种情况,咱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固守了!咱们保安团才一百多人,出去不是送死吗?”

    “固守?固守有什么用?天地会的人不来则已,一来就是几百上千人。咱们这点人,守得住吗?”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弃寨逃跑吧?”

    “逃跑怎么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人撤到山里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撤到山里?你说的轻巧!老百姓怎么办?他们的房子、田地都不要了?”

    “老百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众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刘德彪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争吵,几次想开口制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都别吵了!”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张大山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大刀,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你们吵来吵去,能吵出什么结果?”张大山大声说,“天地会的人不会等你们吵完了再打过来。要我说,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拼一把!”

    有人问:“怎么拼?”

    张大山说:“主动出击!天地会的人虽然多,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咱们保安团虽然人少,但都是训练有素的。只要找准机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未必不能赢!”

    话音刚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张副队长说得轻巧。主动出击?你知道天地会有多少人吗?万一中了埋伏,谁来负责?”

    说话的正是赵老三。他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陈树声,意思不言而喻。

    张大山瞪了他一眼:“赵老三,你什么意思?”

    赵老三慢悠悠地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人啊,立了一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打仗是要死人的,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张大山怒道:“你说谁呢?”

    赵老三嘿嘿一笑:“谁接话,我就说谁。”

    张大山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刘德彪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都给我闭嘴!”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刘德彪喘着粗气,脸色涨红,显然气得不轻。他看了看张大山,又看了看赵老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树声开口了:“刘团长,我能说两句吗?”

    刘德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说。”

    陈树声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听到了。固守也好,出击也罢,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争论该怎么做,而是弄清楚几个问题。”

    有人问:“什么问题?”

    陈树声说:“第一,天地会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的主力在哪里?第二,他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是攻打北流县城,还是分兵扫荡各乡镇?第三,我们保安团有多少人?有多少武器弹药?能坚持多久?”

    这些问题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陈树声继续说:“不知道敌人的情况,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就在这里吵来吵去,能吵出什么结果?”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众人的心里。

    张大山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陈树声说:“先搞清楚情况,再做决定。我已经让赵掌柜去打探消息了,估计今天下午就会有回音。等消息到了,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应对方案。”

    有人问:“那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

    陈树声说:“加强戒备。从现在开始,保安团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取消休假,全天候待命。各队轮流巡逻,发现异常情况立刻上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还要安抚百姓。要让老百姓知道,保安团有能力保护他们,不会抛下他们不管。”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刘德彪坐在主位上,听着陈树声的分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陈树声说的都对。但他也知道,如果按照陈树声的方案去做,就意味着保安团将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陈树声正要往外走,张大山叫住了他:“陈老弟,等一下。”

    陈树声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山哥,有事?”

    张大山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陈老弟,你觉得刘团长会同意你的方案吗?”

    陈树声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大山叹了口气:“我看悬。刘团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做事向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拿不定主意。”

    陈树声没有说话。

    张大山继续说:“陈老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是非常时期,保安团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陈树声打断了他:“大山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种事情,急不得。刘团长毕竟还是团长,我们不能越过他去做事。”

    张大山急了:“可是……”

    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张大山看着陈树声笃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走出议事厅,迎面碰到了阿贵。阿贵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树声哥,赵掌柜派人来了,说是有重要消息。”

    陈树声眼睛一亮:“人在哪里?”

    阿贵说:“在镇子东头的茶馆里等着。”

    陈树声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三人快步走出保安团驻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镇子东头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陈树声进来,连忙迎了上来:“陈哨长,您来了。那位客官在楼上等您。”

    陈树声点了点头,带着张大山和阿贵上了楼。楼上只有一个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人。他看到陈树声,连忙站起身,拱手道:“陈哨长,您好。我叫刘三,是赵掌柜让我来的。”

    陈树声还了一礼:“刘三哥辛苦了。赵掌柜有什么消息?”

    刘三压低声音说:“赵掌柜让我告诉您,他打探到了一些情况。天地会这次暴动,规模很大。桂平那边已经乱了,好几座教堂被烧,洋教士被杀了好几个。现在天地会的人正在往南边来,据说已经过了郁江,快到北流县境内了。”

    陈树声问:“他们有多少人?”

    刘三说:“具体数字不清楚,但听说有好几千人。不过这些人分成好几股,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其中最大的一股,大概有三四百人,领头的是一个叫‘铁头张’的人,据说武功很高,刀枪不入。”

    陈树声皱了皱眉:“刀枪不入?”

    刘三点了点头:“都是这么传的。不过我觉得,多半是骗人的。天地会的人就喜欢搞这套,说什么喝了符水就能刀枪不入,其实就是给自己壮胆。”

    陈树声笑了笑:“说得对。还有什么消息?”

    刘三说:“还有一件事。赵掌柜让我告诉您,北流县城的县太爷已经下令,让各乡保安团做好防备,必要时可以相互支援。他还说,如果平政墟这边撑不住,可以去县城投靠他。”

    陈树声问:“县太爷有没有说,他会派兵来支援?”

    刘三摇了摇头:“没有。北流县城自己的兵力也不多,还要守城,恐怕抽不出人来支援各乡镇。”

    陈树声沉思了片刻,然后说:“刘三哥,麻烦你回去告诉赵掌柜,就说我知道了。让他继续留意天地会的动向,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

    刘三点了点头:“陈哨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下楼去了。

    陈树声站在窗口,看着刘三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久久没有说话。

    张大山走到他身边,问:“陈老弟,情况怎么样?”

    陈树声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天地会的人已经过了郁江,马上就要进入北流县境内了。而且,他们有好几千人,分成好几股。我们保安团只有一百多人,如果真的打起来,很难抵挡。”

    张大山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陈树声说:“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固守待援,等着县太爷派兵来救。但这个办法不太靠谱,因为县太爷自己也缺兵少将,不一定能抽出人来。另一个办法,就是主动出击,趁天地会的人还没有汇合,把他们各个击破。”

    张大山眼睛一亮:“主动出击?好主意!陈老弟,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陈树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对天地会的情况了解得太少,贸然出击,很容易中埋伏。必须先搞清楚他们的动向,再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

    阿贵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树声说:“等。等赵掌柜的消息,等天地会的人露出破绽。同时,做好战斗准备。”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不管刘团长最后怎么决定,我们都要有应对之策。”

    张大山和阿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三人又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晚,才起身返回保安团驻地。一路上,陈树声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回到驻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陈树声没有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训练场。训练场上,几个新兵正在借着月光练习刺杀动作,看到陈树声过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向他敬礼。

    陈树声点了点头,走到一个新兵面前,问:“练得怎么样了?”

    新兵有些紧张地说:“报告陈教官,还行。”

    陈树声笑了笑:“还行可不行。战场上,差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区别。”他接过新兵手中的木枪,示范了几个动作,“记住,刺出去的时候,要用腰部的力量,不能光靠手臂。这样才有力度。”

    新兵们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陈树声又指导了一会儿,直到士兵们掌握了要领,才转身离开。他刚走出训练场,就看到阿贵匆匆跑了过来。

    “树声哥,刘团长找你。”阿贵说。

    陈树声问:“什么事?”

    阿贵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只说让你去他房间一趟。”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朝刘德彪的房间走去。

    刘德彪的房间还亮着灯。陈树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德彪的声音:“进来。”

    陈树声推门进去,看到刘德彪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但眼神中仍然带着一丝疲惫。

    “树声,坐。”刘德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树声坐下,问:“刘团长,找我有事?”

    刘德彪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陈树声面前,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树声,今天在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陈树声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刘德彪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争论该怎么做,而是先搞清楚情况。这一点,我没想到,你想到了。”

    陈树声说:“刘团长过奖了。”

    刘德彪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夸你。我是想说……”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树声,保安团的事,以后就靠你了。”

    陈树声愣了一下:“刘团长,你……”

    刘德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守着平政墟这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现在不一样了,天地会的人打过来了,我不能让平政墟的百姓因为我而遭殃。”他抬起头,看着陈树声,“你有本事,也有胆识。保安团交给你,我放心。”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说:“刘团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德彪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树声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但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从刘德彪的房间出来后,陈树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泥土的芬芳。他抬头望去,天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树梢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并不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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