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得一子的义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便让阿妙赏赐了此次出力的产婆、仆人、神官、医士,随后才把婴儿交给产婆与照顾龙市丸的女中。
义光拉开产室的障子门,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还充斥着一丝的血腥味,菖蒲鹅蛋脸上满是冷汗,面色惨白如纸,虚弱的瘫软在产床上。
看到那个威严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她挣扎着就想要起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的道:“主公……!”
“躺着别动吧!辛苦你了,菖蒲!”
义光制止了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握住了菖蒲那冰凉的小手。
看着眼前这个体态丰腴、娇艳如桃,此刻却极度虚弱的女人,义光眼中难得的流露出一丝温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木盒,打了开来。
里面是一支由整块大明翡翠雕琢而成的金步摇,以及一张盖有山名家朱印和花押的“知行判物”。
义光将金步摇轻轻插在菖蒲凌乱的发鬓上,温言道:“菖蒲,你今夜算是为本家立下了大功。”
“为了奖励你为我山名家诞下了龙市丸,从今日起,你的小料(个人俸禄)从五十贯增加至二百贯。”
“这支来自大明的翡翠金步摇,也赐给你了,日后,你便好好在这内奥之中,安心生活,吾义光定然保你富贵一生!”
由于义光实行了内库体系,所以山名家内宅女人的供给,俸禄,都由内库拨付。
山名家上至正室,侧室,妾室,女中差,女中,侍女,甚至打杂的若者,都有一份知行,从最低的几百文到几贯,几十贯,几百贯不等,都要由内库统一拨付。
而义光赏赐给菖蒲的“小料”,便是为了保证她在未来即使失去自己的宠爱,也能在这奥向中安稳度过一生的保证。
至少这两百贯的知行,足够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了。
而这,也是义光对于自己女人们的最柔软的一丝温情。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包括他也是如此。
随着他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大,拥有的女人越来越多,曾经还能入他眼中的菖蒲,慢慢也感受到了一丝被冷落的滋味。
后宫中失去主君宠爱的女子,晚年是可怜的,孤独的,无助的,尤其是没有孩子的女子。
而义光此举,便是他性格当中那一丝最后的善良的体现。
两百石的知行,大明的翡翠金步摇,这些礼物虽然贵重,但更令菖蒲感动的,还是主公义光眼神中的那一丝怜意。
躺在床上的菖蒲睁大了眼睛,感受着手上来自这个男人掌心的温暖,积压在心中许久许久的卑微、恐惧与不安,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汹涌而出的眼泪。
她本是低贱的农女,经历了无数的悲惨与凌辱,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过是一具任人践踏的躯壳。
可如今,她不仅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肥前守大人的贵妾,更生下了山名家的次子。
“殿下……呜呜呜!……”
“贱妾……贱妾愿一辈子伺候大人……死而无憾……”
菖蒲紧紧握着义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宁。
只要能够得到主公的片刻宠爱,哪怕是短短的片刻,她也已然满足了。
……
山名家次子龙市丸降生的喜讯,如同一阵风,在短短数日内便传遍了整个松浦郡。
义光的家臣们还有各地豪族们,纷纷送来贺礼,松尾城下町更是张灯结彩,为这位新的山名家贵子庆贺。
整个肥前,似乎呈现出一片太平祥和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平静与喜悦的背后,命运那残酷而荒诞的齿轮,却又在悄然转动着。
天文十一年十月五日,清晨。
秋雾弥漫在松尾城下町的大街上。
一辆由一头瘦弱的黑牛牵引着的破旧木轮牛车,咕噜噜的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极其笨拙而吃力的驶入了松尾城的城下町西街。
牛车的木板上,堆放着几个破旧的草包与一个破烂的饭袋。
在牛车的前端,还坐着一对中年农夫打扮的夫妇。
那男子年约四十,身材矮小佝偻,身穿一身破烂不堪、打满补丁的粗布“水水衣”(低级农夫衣物)。
脚上,则缠着生草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褶皱,双眼细长而浑浊,转动之间透着一股底层贫农特有的胆怯与狡黠。
此人,名叫甚兵卫。
而坐在他身旁妇人,和他的年纪相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薄“小袖”,头发乱如麻草,两腮凹陷,颧骨高耸,刻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中闪烁着对周围繁华街道的极度贪婪与不安。
这个妇人人,名唤阿实,正是甚兵卫的老婆。
这一对面容猥琐、形貌鄙陋的农村夫妇,并非松尾城的町人,而是来自于数十里外的松浦郡,久利乡,早蒲村的农户。
而他们今日不惜花重金租借了这辆破牛车,千里迢迢赶到这松尾城,其目的,竟是为了证实一个疯狂的传闻。
说起这对夫妇,便不得不提山名义光的妾室菖蒲,那一段堪称战国底层女性绝望缩影的悲惨身世。
菖蒲本名叫做小菖,出生于松浦郡久利乡早蒲村的一个极其贫困的农户家庭。
她的父亲甚兵卫与母亲阿实,是典型的战国底层赤贫农夫。
两人极度的重男轻女,愚昧且自私。
菖蒲的家中一共生育了五个孩子,菖蒲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大姐阿萍。
再下面,还有两个妹妹阿丛、阿拗,以及一个被全家人视若掌上明珠,娇生惯养的幺弟源太。
在这个连树皮和草根都要抢着吃的战国乱世,生养的四个女儿,对于甚兵卫夫妇而言,无异于赔本的买卖。
然而,唯独二女儿菖蒲有些不同。
菖蒲从小便展现出了远超其他姐妹的聪明伶俐。
不仅手脚勤快,而且随着年岁增长,竟然发育得蜂腰臀宽,长了一张极具风韵的鹅蛋脸与白皙肌肤。
在贫瘠脏乱的早蒲村里,其便宛如一朵拔地而起的娇艳野花。
这种出众的美貌,并未给童年的菖蒲带来半点幸福,反而让心术不正的小仓甚兵卫夫妇产生了“奇货可居”的念头。
天文二年,1533年,当菖蒲年仅十二岁、尚未及笄之时,当地遭遇了一场旱灾,庄稼欠收。
甚兵卫夫妇为了给小儿子源太攒钱买一件新衣服和一口铁锅。
极其无情的以十贯钱的高价,将十二岁的菖蒲卖给了松浦郡肥盛城城下町内的一家名为“纳户屋”的米铺小商人次兵卫。
那米商次兵卫当年已二十三岁,足足比十二岁的菖蒲大了十一岁。
面对父母犹如牵着一条牲口一样将自己卖给别人,菖蒲幼小的心彻底的绝望了。
她以为自己的未来一定会在折磨和毒打中走向地狱。
然而,出乎菖蒲意料的是,次兵卫虽然是个小商人,但性格温和,对被买来的菖蒲极其疼爱,不仅没有虐待她,反而教她识字、算账,给她吃饱穿暖。
天文六年,菖蒲十五岁那年,她为次兵卫诞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孩,次兵卫欣喜若狂,为长子取名小太郎。
那几年,是菖蒲漫长苦难人生中,难得的一段宁静与幸福时光。
然而,战国乱世的残酷,从不会施舍给底层蝼蚁长久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