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上的咖啡机还在冒着热气。
但没人顾得上喝。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屏幕上那段十六进制代码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通讯模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从你激活系统的第一天就在跑了。”
“第一笔消费——早餐店那五十块，编号0001。”
陆江流靠在吧台边上。
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穿越第一天，兜里十四块六。
系统弹出“24小时内消费满5000元”的任务。
他走进早餐店拍出一张五十块。
说“十笼小笼包，五碗豆浆，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那时候他以为系统只是一个催命的账单。
现在他知道了。
那笔消费不止救了他的命。
还顺便给平衡会发了一条“系统已激活”的消息。
“每花一笔，发一次数据包。”
林小禾把消费记录和发送日志叠加在同一张图上。
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每一笔消费都是一次心跳信号。”
“你在用系统的时候，平衡会在用你。”
陆江流把凉咖啡放在桌上。
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这个通讯模块如果关掉，系统会怎么样？”
“我刚才说了，关掉它，系统可能会停摆。”
林小禾转过椅子面对他。
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通讯模块嵌在系统的底层协议里。”
“跟败家值计算引擎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函数。”
“强行剥离的话，系统会进入保护性锁死状态。”
“那就在它发送之前把数据包截下来。”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
“截获数据包需要在系统内核层面插入一个钩子程序。”
“拦截、修改、再放行。”
“整个过程必须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否则系统会检测到延迟，触发异常警报。”
她顿了顿。
“需要算力。”
“比这台旧服务器至少多四倍的算力。”
陆江流算了一笔账。
一台新服务器，按林小禾的需求配置，至少要八万块。
他账上还有四万多，差一半。
败家值余额是零。
需要先花钱积累败家值，再用败家值兑换现金。
而每一次消费，都在给平衡会输送真实数据。
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先买服务器。”他说。
“你哪来的钱？”
“先用现有的四万付一部分，剩下的用败家值换。”
“系统兑换比例是一点换一百块，我需要四百点。”
“按五千块换一点的比例算，我需要再花两百万。”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两百万。”
“你打算怎么在七天之内花掉两百万，还不让平衡会发现异常？”
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
“花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他推开后门，晚风灌进来。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秦不疑，我需要一台服务器。”
“算力要够跑实时数据伪装。”
“钱的事我来解决。”
“但机器得从你的渠道走。”
“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平衡会追踪的采购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数据伪装了？”
“从我发现我的系统在给平衡会打工开始。”
秦不疑又沉默了两秒。
“我有一台旧机器，平衡会早期用的型号。”
“纯物理隔离，不联网。”
“算力够跑你说的那种负载，但需要重新校准。”
“三天。”
“那就拆。”
“三天之后，我来取。”
三天后，秦不疑送货上门。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后备箱里放着一台米白色的旧服务器机箱。
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正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的标签。
秦不疑把它搬到厂房里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但他没让人帮忙。
“平衡会早期用的机型，全物理隔离，不联网。”
他蹲下来拍了拍机箱侧面。
“我叛逃的时候从平衡会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大件。”
“三十年了，一直留着。”
“你知道总有一天用得上？”林小禾问。
“我知道总有一天用得上。”
秦不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我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他弯腰拧开侧面的螺丝，露出内部结构。
林小禾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眼神里那种“这东西还能跑吗”的怀疑慢慢变成了“这东西居然真的能跑”。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电源线。
对接头规格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找出一根转接线，插进去，按下开关。
服务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散热风扇开始转动。
指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
“它跑起来了。”
林小禾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外露的。
像是看到老朋友还活着的那种语气。
陆江流站在服务器旁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行系统消息。
“通讯模块状态：已降级为本地模式。”
“远程数据发送终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系统还在跑，败家值还在算，能力还能用。
但那条通向平衡会的暗线断了。
他第一次真正“离线”了。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服务器旁边蹲下。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又看了看陆江流。
然后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机箱顶部的散热栅格上。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
你们人类终于干了件正经事。
虽然我还是不懂你们在搞什么。
秦不疑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正在运行的旧服务器。
他的目光在机箱侧面的标签上停了一下。
那个标签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
但他大概知道上面原本写的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一下机箱边缘，动作很轻。
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那我走了。”
“如果这台机器出了什么问题，你知道怎么找我。”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巷口的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江流关上门，站在那台服务器前面。
林小禾已经开始往里面灌代码了。
键盘声以稳定的频率响着，像一段正在被编译的程序逐行写入。
橘猫还蹲在机箱顶上。
尾巴垂下来搭在散热栅格边缘。
呼噜声均匀而稳定。
陆江流走回吧台后面，重新煮了一壶咖啡。
蒸汽棒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厂房里弥漫开来。
他端起杯子站在窗边。
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的影子。
系统还在，能力还在，败家值还在。
但那条通讯线断了。
平衡会那边收到的最后一条数据包，是三天前的。
从今晚开始，他们看到的将是一套精心伪造的账目。
而真实消费则沉入深水，连波纹都不会留下。
林小禾的声音从服务器方向传来。
带着她特有的、介于“终于搞定了”和“还有一堆事要做”之间的语气。
“钩子程序框架已经搭好了。”
“明天开始跑测试，后天能上线。”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苦得恰到好处。
“那就后天。”
窗台上的薄荷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
他站在窗边，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微凉，沉实。
离线了。
第一次真正离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