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蹲在公厕后墙根下。
膝盖上压着一卷泛黄管线图。
手指停在一条虚线末端。
旁边是四个穿灰夹克的老部下。
都是她从工程部时期带出来的人。
跟着她干了少说也有七八年。
“这儿。”
她用指节敲了敲脚下的井盖。
“铸铁井盖,边缘有水泥封痕,不是市政标准——是自己浇的。”
“盖子底下是发射器外壳,白色金属,一体铸造。”
她抬头看了一眼公厕窗口亮着的昏黄灯泡。
压低声音道:“里面那老头还在蹲坑。”
“你们动作轻点,别让冲水声盖过撬锁的动静。”
灰夹克A蹲下来用撬棍卡住井盖边缘。
手腕一拧。
井盖发出一声闷响。
松动了。
“开了。”
“下面有光。”
他侧头往缝隙里看了一眼。
“应急灯还亮着,这玩意儿是通电的。”
井盖被掀开。
一股混合了潮气和金属铁锈的气味涌上来。
纪容撑着膝盖站起来。
右腿旧伤让她微微皱了下眉。
但她没吭声。
踩上井梯往下爬。
她在梯子中段停住。
回头压低声音道:“外壳顶部有个凹槽,拇指大小,深度不到两厘米。”
“没有锁孔,没有按钮。”
“我用手电照了三分钟才发现。”
“凹槽底部有一层极薄的硅胶膜。”
“揭开之后能看到一个机械触点。”
“需要特定纹路才能触发解锁。”
“徐省给每一台发射器都配了不同的解锁纹路。”
她用拇指按进那个凹槽。
外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开了。”
她掀开外壳。
露出内部那台银灰色设备。
指示灯全部亮着稳定的绿光。
“拆了。”
四十分钟后。
公厕门口传来冲水声和脚步声。
灰夹克们已经撤到了街对面。
井盖恢复了原样。
纪容坐在一辆面包车后座。
右膝上压着冰袋。
对着手机说道:“一号拆完了。”
“没遇到阻力。”
“但外壳打开之后有零点几秒的电磁脉冲。”
“我离得近,脚踝麻了一下。”
“你们那边小心点。”
滨江公园的草坪在黄昏时分被夕阳镀成一层暖金色。
纪小瓷蹲在一棵老银杏树根旁边。
手掌贴着草坪表面的泥土。
周围五个穿深色外套的行动处队员。
两个扛着金属探测仪。
公园管理员拎着手电筒从岗亭里走出来。
远远冲他们喊了一嗓子:“你们干嘛的?”
“这儿晚上不让挖土!”
纪小瓷站起来伸手挡了一下手电筒的光。
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
那是她自己打印的“市文化局考古勘探许可证”。
公章是周俭帮忙盖的。
字迹模糊得刚好让人不想细看。
“市文化局的。”
她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
“这下面疑似有民国时期的地下排水系统。”
“我们今天做初步勘探。”
“您要是想确认,可以打文化局值班电话。”
“不过这个点可能没人接。”
她把纸往管理员手电筒的方向推了推。
纸张边缘刚好被光照亮。
“而且我们挖完会把草坪恢复原状。”
“填平、撒草籽、压好水。”
“明天您来看,跟今天一模一样。”
管理员拧着眉头凑近那张纸。
看了三秒。
嘟囔了一句“这字怎么是手写的”。
但没再追问。
转身回岗亭去了。
纪小瓷吐了口气。
蹲回原位。
手掌拍了一下地面。
“挖。”
“底下两米,外壳白色,跟图纸对得上。”
队员动手挖土。
金属探测仪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挖到大约一米五的时候。
探测仪忽然发出刺耳的高频尖叫。
紧接着一阵蓝白色的电火花从地面缝隙里迸出来。
正对仪器的那名队员惨叫了一声。
整个人向后栽倒。
全身僵直。
眼睛翻白。
手指还在痉挛。
“电极接触!”
“关设备!”
“别碰他!”
队员倒地后过了大约六秒才恢复呼吸。
大口喘气。
嘴唇发白。
纪小瓷蹲到坑边。
用绝缘手套包裹的手掌探向露出来的白色金属外壳侧面。
手指触到外壳边缘的时候。
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麻感从指尖传到手腕。
像是摸到了一台正在缓慢放电的旧电视机屏幕。
外壳顶部没有凹槽。
她不需要解锁。
只需要把一根铜线接上侧面的放电口。
短接回路就能让发射器进入安全关闭状态。
三分钟后。
外壳内部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暗红色。
拆除完成。
火车站广场的地下通道入口。
深夜的风从通风管道灌进来。
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陆江流蹲在一根锈蚀的通风管道旁边。
手电筒光柱照着一截露出地面的灰色金属外壳。
馒头蹲在另一边。
手里那把旧铲子刚刚撬开了最后一块混凝土盖板。
“这里比前两个都浅,埋了不到一米半。”
陆江流压低声音道。
“但外壳上没有凹槽,没有放电口,也没有任何物理接口。”
“徐省设计的版本至少有三种不同的解锁机制。”
他把手掌贴在外壳表面。
闭上眼。
【百倍手感】启动。
“外壳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空气夹层。”
“夹层内部是一组微型压力传感器。”
“需要特定重量和接触面积才能激活解锁。”
“换句话说,得用一只大小和形状都匹配的手按在正中央。”
“力道还不能偏。”
馒头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一下。
“你的手刚好。”
“按上去,别抖。”
他顿了顿。
“按错了会触发反冲。”
陆江流把手掌按上去。
掌心的温度向外壳内部传导。
外壳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嗒”。
顶部的四颗铆钉同时弹了出来。
他掀开外壳。
内部设备比前两台更紧凑。
指示灯只有一盏。
黄色,正在以稳定的频率闪烁。
与此同时。
通道入口处出现一道手电筒光柱。
紧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对话。
巡逻警察。
步伐不快,像是例行检查。
陆江流回头看了一下。
用嘴型对馒头说:“继续,别停。”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通道口那盏路灯下面。
冲警察挥了挥手。
“哟,晚上好。”
他语气随意得像碰见邻居。
“这边电缆检修。”
“明天早上之前得搞定。”
“不然火车站这片可能会间歇性停电。”
警察A停住脚步。
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
“检修证呢?”
陆江流拍了拍口袋。
“忘带了,刚才急急忙忙出门。”
“工牌在车里,您要是不放心我去拿?”
他侧身让了让。
露出身后蹲在坑边的馒头和一个被掀开的检修口。
那个检修口确实是市政电缆的正式接口。
上面还贴着电力公司的旧标签。
“我们是从老城区那边调过来的。”
“晚上活儿多,白天车流量大干不了。”
警察B看了两眼检修口和馒头的工具。
又看了看陆江流那张带着淡黑眼圈的脸。
熬夜加班社畜的标准面相。
“下次记得带证。”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两人转身走了。
手电筒光柱消失在通道拐角之后。
馒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咳”。
正用铲子边缘轻轻敲断发射器侧面的一根细管。
那根管道连接了设备的内置电容。
切断后指示灯从黄色跳成了红色。
陆江流蹲回坑边。
用手背贴了一下外壳。
“能量反冲。”
“我刚才按下去那一下,指尖麻了一秒。”
“每拆一个都会触发一次,越往后越强。”
馒头收起铲子。
“你还能扛几次?”
“不知道。”
“但下一次应该比这一次更麻。”
他掏出手机。
林小禾的消息正好弹出来。
看完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厂房里。
林小禾蹲在那台旧服务器前面。
屏幕上实时更新着十二个红点的分布图。
其中三个已经变成了灰色。
但剩余九个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
“你看到了吧?”
陆江流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来。
“看到了。”
“三角形空白区,正在被补位。”
“准确地说,是每拆一个,剩下的发射器就会增强大约12%的能量输出。”
林小禾用手指敲了敲屏幕。
“拆了三个之后,剩余九个的输出功率已经比初始值高了将近四成。”
“如果继续按这个顺序拆下去。”
“到了拆第六个的时候,触发能量反冲的强度可能会达到。”
她调出一个估算值。
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足以让操作者心脏停跳的水平。”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估算值是基于什么模型跑出来的?”
“基于你前三次拆除时系统记录的电磁脉冲强度数据。”
“加上秦不疑给的发射器原始设计文档里的能量补偿算法。”
“误差范围大概在正负百分之十之间。”
“那就是说,拆到第六个的时候,我可能得躺一会儿才能起来。”
“如果那个估算模型靠谱的话。”
“不是可能,是大概率事件。”
手机那头传来一阵风声。
像是陆江流走到了开阔的地方。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轻了一些。
像是在跟馒头商量什么。
“那就不一个一个拆了。”
“要同时拆最后九个,或者拆掉最核心的一个,让整个网络瘫痪。”
“核心的那个你已经拆了。”
“咖啡店地下的主控节点。”
“但现在剩下的九个正在用更强的输出补位。”
“就像你把总闸关了之后,分闸开始自己发电。”
“那如果我同时拆九个呢?”
“我不确定同时拆九个的能量反冲是加起来还是叠乘。”
“如果是叠乘,你可能不止躺一会儿。”
“你得躺一整个晚上。”
手机那头又安静了两秒。
“那就拆最核心的那个。”
“不是物理上的核心,是逻辑上的核心。”
陆江流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找出能量场自我修复的算法薄弱点。”
“打断它的补偿链路。”
“你不是说徐省的设计里有冗余机制吗?”
“冗余机制越复杂,它的调度中心就越脆弱。”
“找到那个调度中心,就等于找到了一张可以把整张网卷起来的轴。”
厂房里。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走到服务器旁边蹲下。
尾巴搭在机箱边缘。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以缓慢的速度变亮。
林小禾看着那些正在变亮的红点。
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我试试。”
“但你要做好准备。”
“如果我找到了那个调度中心,它大概率在一个你还没去过的地方。”
屏幕上的九个红点中。
有一个正在以比其他八个快将近一倍的速度变亮。
那个红点的位置。
在卫星地图上对应的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
省者联盟总坛的历史档案楼。
林小禾敲了一行命令。
把那个红点的坐标放大。
看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建筑轮廓。
安静地看了几秒。
“能量补偿的调度中心……在总坛历史档案楼的地基正下方。”
“徐省把整个网络的大脑放在了省者联盟眼皮底下最安全的位置。”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要清理的东西,就在自己脚底下。”
她停了一下。
“……我们得先打穿一面档案楼的地基墙,才能碰到那台设备。”
陆江流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比他预想的更轻。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在念一个已经确认了三遍的坐标。
“纪容在工程部干过七年。”
“她认识那栋楼的地基结构。”
“让她来拆那面墙。”
夜色从巷口合拢。
路灯在远处亮起。
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排被拉长的光斑。
每一道光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总坛历史档案楼。
地基正下方。
那张网的真正心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