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秀秀...你还好吗?”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但在面前这位少侠眼里,却翻涌着审视、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天色已然昏暗,片场临时搭建的客栈中,四面透风,几盏暖黄色的灯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暗影。
本还带有几分忐忑的谢菀见着李明的眼神,心也定了下来,李明这个演员还有几分灵气,经点拨后,这个演绎的路子是对的。
这个语气也让对面的秀秀若有所觉,抬眸看了一眼李明。
这一眼如同寒潭水落入火星,李明刚刚激起的那点质问的勇气悄无声息的散了,他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中的剑柄,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那剑柄刻了正义剑派的图腾,意为持三尺青锋,斩世间不平之事,怀赤子之心,守护万物苍生。
客栈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垂,雾蒙蒙的天中眼看就要落雨。
一颗对门派的忠心,瞬间压过了对面前这位孤女的怜惜,李明勇气大盛,对着秀秀朗声说道:“秀秀姑娘...”
这一段戏,看到这里便知,已然成了。
剧务们不敢大声说话,恐扰了戏中的两人,只相互对了对眼色,均是喜不自胜,没想到这位看着客气乖巧的新人,还真有两把刷子,入戏了后,活脱脱就是一位在门派与情感间挣扎的少侠。
旁观的李鱼茗则有些不是滋味,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就会犯蠢卖乖的新人,在演技上居然有这种潜力。
压力升起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斗志---这部戏演技最好的自然是女主赵宁,那她只能接受自己成为第二名。
想到此,她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还在戏里激昂扬辞的李明,还好她的角色厚度远胜李明那个心机鬼,想抢戏,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春风潇则是几乎都看傻了,兄弟,天天一起饭桌上一口一个哥、一口一个多指教,你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呢?他看着那个在镜头里收放自如的李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李明的精彩表现,显然不止激起了他两人的危机感,少侠团中俱是心情复杂,电影中同仁发挥出色,对电影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对相同戏份的他们来说,威胁反而更多一些。
片场的氛围,随着戏得越来热,反而更冷了几分。
好在这群演员都是根基不稳的新人,虽有不忿,但也没想法或者说没实力使坏,只能默默提高了对自己表演的要求,剧组中进入了良性竞争氛围。
也许是这一次点拨让李明开窍,也或许李明本就一块蒙尘璞玉,在接下来的电影拍摄中,李明彻底找到了塑造这个人物的感觉,进步堪称神速,偶有超神发挥让谢菀都赞不绝口。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意外,几次之后,剧组里的人都对李明刮目相看,日常交往也不同于以往的面子敷衍,而是情真意切的客气了许多---娱乐圈,人气和演技都是硬通货啊。
下了戏后,赵宁也已有些累了,喝了一口小朱递来的温水,裹上了大衣,争分夺秒的闭目养神。
见她已经进入休息模式,本来如欢脱小狗想来找赵宁交流两句的李明也讪讪停住了脚步,同时瞥了一眼赵宁的脸色,见她秀眉微蹙,脸色苍白,若有所思。
“明哥,想啥呢?”李明的小王助理瞧着自己的老板之一。
李明是新人,还没到大牌到一人一个助理的地步,身侧跟他的王助理是星宁工作室对外招募的,跟组《恶女》,一人负责两个艺人,分别是李明和李鱼茗。
但李鱼茗从未让他做过事,对他客气又冷淡,他也有眼色,几次下来,就干脆把自己当李明的私人助理用了。
这几日天越发凉了,剧组搭建的客栈因搭建仓促、布置简陋,北风呼呼得漏,在拍戏时,李明都能感到北风刮脸的凛冽,说台词时感觉嘴唇都在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冻僵。
李明被他一叫才回神,沉吟片刻,说道:“我记得片场附近有家饮品店,你统计一下人数,我请全剧组人喝。”
王助理干脆的应下,正准备走,又被李明叫住,他踌躇片刻,低声道:“你记得多买几份红糖姜茶,驱驱寒,尤其是剧组的女演员和女场务,都别拉下。”
“好嘞。”
耳朵轻轻动了动,察觉到了李明的离开,赵宁才睁开了眼睛,开始拿出手机,看苏丽婉发给她的新电影。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李明,但拍戏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她无意多做无用的社交,何况李明看她的目光,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诡异感,无论是她态度如何,冷淡或热情或矜持...
总之就是不论她姿态如何,性格如何,李明都能始终抱有一种说不清狂热的眼神看她。
很奇怪。
赵宁讨厌未知的麻烦,除非是特殊几个人带来的。但显然,李明本人的魅力也不足以让她去探索未知,索性选择了敬而远之。
《宜室宜家》,看名字就知道是一则赞美女性的电影,强调女性在家庭中的利他性。
难道是温馨团圆的贺岁片?毕竟春节档向来是电影界的必争的黄金档。
导演和编剧栏都写了同一个人的名字,林袭。
赵宁的手指在空中一顿,对这个剧本先天性的有些不感冒。良久,才滑动手机屏幕,打开了剧本的第一页。
剧本描述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剧本的背景在上个世纪。
大家闺秀林月德嫁入了高门大户的唐家。唐家唯有一个宠得如珠如宝的儿子,在今年刚刚留学归来。
在新婚当夜,唐家大少爷唐修文告诉她,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不可能与她圆房,同时鄙夷她的‘封闭’与‘无知’。
林月德虽未上过新式学堂,但也打小就识字读书,跟随母亲学习料理家事。为求跟丈夫有共同语言,开始自学英文与经济学。
她天资聪颖,学习进步神速,唐修文看在眼里,不由软化,告诉她自己爱的是留洋认识的男同学,让她不要耗费无用功了。
林月德归家之时,想求父母出面帮自己和离,但这个年代女子和离是天大的丑闻,何况林家高攀唐家结亲,拿了唐家无数的好处。
在内室中
林家大太太苦口婆心的劝她,月德啊,姑爷只是一时被外人迷了心窍,只要你温柔以待,贤良淑德,做一个宜室宜家的好女子,他总会回心转意的。
嫡亲妹妹也在旁软乎乎的劝,姐姐,必是你哪里没做好,否则为何大姐夫都不对大姐那样?你若是和离归家,将来要我如何自处啊?
死了心的林月德回归唐家,自此愈发沉默。唐家少爷在父母逼迫下与她圆了房,十个月后生下了一个女儿。
唐家老太爷不满后继无人,还要继续逼迫,唐修文不堪其扰,索性带上家中部分财产,与男同学远走高飞,再无下落。
十几年后,外人再谈起林月德,只有夸耀与赞美,“这位唐家大奶奶啊,可是位了不得的人儿。在唐家少爷失踪后,不仅未曾带着嫁妆归家,还十几年如一日的侍奉公婆,教养女儿。娶妻娶贤,这等宜室宜家的女子,才能让家族兴旺啊!”
剧本还有几页没有看完,但赵宁已经停下了。
北风依旧凛冽,赵宁揉了揉眉心,虽然只看了大半的内容,但剧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沉重已让她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力。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剧本,有冲击奖项的潜力。
不可预测性,这是电影工业里最磨人又迷人的部分---好的剧本,好的导演,再加上一群好的演员,层层加码,也叠不出一个百分百的成功。
电影最后的呈现的效果,需要一点玄妙的化学反应和一点点运气成分。
仿佛心有灵犀,苏丽婉的消息也很快发了过来:“看完了吗?觉得剧本怎么样?”
赵宁退出了文件,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能被苏丽婉这么严阵以待的角色,她要接的自然是林月德这位女主,总不能是那个戏份有限的嫡妹。
但林月德这个角色,跟她饰演过的任何角色都截然不同。
长公主就不提了,自己演自己还拿了个最佳新人奖,可以说是作弊行为了。
《交换人生》的王雨薇对她而言虽然卡了一点爱情戏,但整体塑造也没有太大难度,毕竟片子的类型摆在哪里,难度上限就在那里。
正在拍的《恶女》,有过一次入戏经历后,本来的障碍也已烟消云散,现在的难点也是深化这个角色的厚度,在已有的地基上加砖添瓦,无非就是精雕细琢,水磨工夫。
但这个《宜室宜家》的女主林月德....赵宁看剧本时,感觉自己像站在了一口寒气逼人的深井前,一寸一寸的往下陷,直到气息全无。
这个女主个真正的狠人,是一个将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敲断,熬出了汤滋养众生,亲自端出,依旧能撑着一张四平八稳脸的狠人。
赵宁找不到通往这个角色内心的路径,对塑造这个女主,甚至本能地生出了几分畏惧---她理解不了,也无法共情。
但即使如此,职业素养让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贬低这个剧本,思忖片刻,她回道:“还行。”
苏丽婉看到这个回复有些急了,一个语音就打了过来。
赵宁下意识挂掉了电话,解释道:“我还在片场,回去跟你说。”
苏丽婉以为她真的不方便,也没有强求,只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宜室宜家这个剧本,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林月德这个角色复杂、压抑,充满了层次感和爆发力,这种近乎自毁的张力在荧幕上的魅力是绝顶的。这种文艺片的票房一般都很凉,但拿来冲奖却很合适。宁宁,你也到了该考虑奖项的时候了。”
新人奖和人气奖,对想要冲击行业顶端的赵宁来说,含金量远远不够。奖项才是明星与演员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红线。
苏丽婉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有意这个剧本的话,就好好准备一下,过一段时间剧组会有一个试镜。目前只是演员甄选阶段,正式的开拍要到明年了,咱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虽然林袭承诺,只要陈毅肯接唐老爷这个角色,就让他带宁进组,但林袭将全副身家都压给了《宜室宜家》,如果赵宁看中的是其他女性角色,一路绿灯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她属意的是林月德这个角色,自然也是要试镜才能得到。
不过赵宁现在正式迈入顶流行列,本人又颇具演技,在对赵宁盲目自信的苏丽婉看来,只要赵宁肯接,那这个角色就是她囊中之物了。
赵宁又看了一眼《宜室宜家》这个文件,下一秒锁上屏幕,手机暗了下去,黑屏里映出她微蹙的眉心和有些苍白的脸。
是否接下《宜室宜家》,她尚没有定论,但下一场戏,就快开始了。
这时,片场的生活助理推着小车进来了,开始给剧务和演员分发饮料。作为主演,赵宁这边的饮料是率先派发的,“小朱老师,这是李明老师请的。”
小朱看见生姜红糖水,对李明也有了好脸色,“太感谢李明老师了,您真是细心又周到。”
小朱如沐春风的脸色让李明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没...什么。小朱...朱老师,宁姐在忙吗?”他边说,还边往后瞥。
小朱一个瞬移挡住了李明的视线,笑颜如花:“是呀,最近宁姐的戏份很重,每天都睡不够,这会儿正补觉呢。红糖水给我吧,哎呀,您真是太客气了。”
送走了恋恋不舍的李明,小朱一转身,将暖呼呼的饮品放入了赵宁手里,关切道:“宁姐,小腹还痛吗?喝点饮料吧。”
赵宁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