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这一路中，并未再出岔子。
一行人在傍晚赶到了武林盟下的小镇，连日赶路，众人都有些疲惫，唯独秀秀，随着距离武林盟的距离越来越近，一双眼睛也越来越亮。
一群人心思各异，简单对付了几口便各自回房。
随着距离武林盟越来越近，李明也沉默了许多，“秀秀姑娘，早日歇息吧。”
“我打算出去走走。”
“那我陪你？”
秀秀看了他一眼，说道：“走吧。”
秀秀出了客栈门，不管李明，抬头看了一下月亮，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李明沉默着跟在后面，看她颇为熟练左拐右绕，到了一个湖心小亭。
小亭临水而立，一池碧水，假山萦绕，布置颇有巧思，景色秀丽，但不知为何却没什么游客。
到了凉亭后，秀秀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李明不解：“秀秀姑娘？”
秀秀定一定神，“没事。”
越过拐角，月光下，湖水静寂无声，秀秀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凉亭，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之色。
“你...来过这里？”
“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掌门大会，她明知不是复仇的最好时机，依旧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武林盟。
她当年功法未曾大成，心境尚有漏洞，见到仇人后，恨意翻涌，气息相激之下，险些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前，她决心不管不顾，杀掉仇人再说。
尚未找到仇人所在，便误打误撞进了这里。
秀秀的指尖无意识的抚上凉亭的栏杆。
那一夜的月光，也如今夜一般冷，湖面波光粼粼，仿佛切碎的月色。
那女子当时就坐在此处，背对着她，膝上随手放了一架古琴，琴声清透悠扬。
黑框眼镜早从秀秀面庞的怀念之色上察觉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
镜头似乎也知观众的急切，将那湖心小亭四周照了个遍，才吝啬又矜持的露出了那一双抚琴的手。
那双手在清冷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似乎胜月三分，腕骨纤细，却不失力量与美感。
镜头借着手，缓缓移到了她的袖口，随着她抚琴的动作，绣着淡青色的细线的袖口随之摆动。
即使不看脸，也能知这是个绝色美人儿。
更让人扼腕的是，这女子始终只露个背影出来，影影绰绰，仿佛雾中看花。
影院中四处传来低低的抽气声，观影氛围极好的观众里也引发了一阵骚动，不时传来低声细语：“谁啊？”
“不知道啊。没说。”
杨煜鸣眼里也闪过惊艳之色，随即在心头涌上了一丝赞许。赵宁这个演员，是难得的好心性。
对比女主的那一身素简行头，这位女配的出场堪称华丽庄重。
那衣服一看就做工不菲，只出场了短短一分钟的戏份，既是心性难得，亦是难得的大气，这才叫投资用在刀刃上。
内息翻腾之中，“噗。”秀秀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出来。
琴声稍顿，抚琴的女子背影一动，手下弹起了一首静心之曲。
“姑娘，固守心神。”
秀秀咬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在那持续不断的琴音中，翻腾的气血竟一点点平复下来。
琴声响了许久，许久。
等秀秀再有意识时，佳人早已难觅踪迹。
“秀秀姑娘？”李明试探性的喊道。
秀秀恍然回神，“怎么了？”
似乎是月色太好，许是今日的秀秀看着格外温柔。
李明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秀秀毫不迟疑，点头应了。
李明一愣，问道：“什么？”
秀秀回过头，看着他这张脸，眼中浮现复杂的神色，沉默了许久，说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太晚了。回吧。”
杨煜鸣此刻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往往电影里，到了最后的半小时，谜题就会抽丝剥茧一样，逐渐揭开。
但...《恶女》这部电影为什么谜题会越堆越多，马上就是一个明显的电影大高潮，到了此刻，依旧要堆谜题。
例如，琴女是谁？什么身份？是敌是友？
她又为什么会如何巧合的，刚好出现在这里？
琴女的琴曲为什么有静心凝神之效？
杨煜鸣心头不禁染上了一层担忧，为自己的学生，更为《恶女》。电影开篇到如今，节奏松紧有驰，主演演技在线，剧本瞧着也甚为精妙，眼看就是一部佳作。
但这揭秘环节...可被全程拉胯才是。
画面再度一转，武林大会已经开启了。
武林大会之中，秀秀当场发难，一场干脆利落的打斗，逼得正义剑派的陈毅当场认罪。
那场打戏是在白日当空，无遮无拦，这要求比夜间还高得多。但打戏的质量丝毫没有下滑，甚至因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表现显得更加精彩，陈毅老当益壮，一手剑法使得出神入化，秀秀则身法飘逸，一旦出剑，必有所伤。
观众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两人的动作，影厅中时不时响起惊呼之声。
导演似乎有意炫技，全程没有慢镜头，更没有繁杂的剪辑切换，就连电影小白都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电影宣传的全称无替身，好像可以信一波。
黑框眼镜手里的纸已经彻底成了一团废纸，他此刻双眼发光，身体不自禁的向前倾，紧紧盯着大银幕，看着已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打戏，真带劲啊！不是软绵绵的花架子，瞧着是实打实的真上啊。这时，他心中才明白，为什么武侠片即使式微许久，也一直有一小撮忠实粉丝在不离不弃。
因为这种因力量爆发引发最直接的感官冲击，这是其他类型片都带来不了，这种酣畅淋漓的快感犹如夏日饮冰水，浑身舒畅啊！
一些年纪稍长，经历过武侠黄金年代的观众，眼中流露出激动与追忆的光芒，就是这个味，这才是独属于江湖的刀光剑影。
而杨煜鸣一边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戏暗暗喝彩，一边又下意识看了看表。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高潮的打戏之后，如何平稳落地，才是真正考验导演的时刻。
即使经历了大半的电影，杨煜鸣已经对谢菀的能力有了充分的认识，但依旧担心她把控不好结局，以至让电影陷入虎头蛇尾的窘境。
连杨煜鸣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态已在观影之中彻底改变---从一开始作为师长关怀自己学生的作品，再到此刻，他的紧绷、他的悸动，已全然是为这个故事本身。
“明儿！”银幕中，陈毅脸色大变，看着剑下的爱徒，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痛色。
杨煜鸣心头一凛，来了。
陈毅虎目含泪，望着弥留之际的徒儿。
影厅里不少泪点低的观众已经在悄悄擦拭眼泪。
即使早有预感，这背负血海深仇的故事恐怕难有圆满，但第一个以如此惨烈方式祭旗的，竟是这个一路赤城、方知真相便陷入信仰崩塌与亲情撕裂双重痛苦的少年。
“姐姐！”银幕里李鱼茗一声惊呼，影厅众人也跟着惊呼。
刚刚李鱼茗已认过李明为弟，现在她又称呼秀秀为姐姐。
原来如此！许多观众震惊之下又觉得合该如此。
难怪秀秀看向李明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冰冷，也有一闪而过的柔软---这两人竟是亲姐弟啊！
这层关系不但解释了之前的互动伏笔，还给秀秀的复仇之路更添悲剧色彩。
陈丽雅悄悄擦了一下眼泪，心中替秀秀感觉不值，自己呕心沥血，几乎为了复仇付出所有，亲弟弟却在认贼作父。
杨煜鸣则暗暗点头，这条血缘的伏笔，埋得好啊。这剧本在人物关系的编织上，确实精妙。
编剧谁来着？灵隐？谢菀？这个本子水平相当不错了。
电影里，陈毅在李明身死后仿佛瞬间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不止。他颓然认罪后，又在秀秀手下身亡。
昆仑剑派的魏振宇发现大势已去，毫无骨气的涕泪横流，“盟主，求您为我做主啊。”
影片里一片寂静，即使许多人心中都有猜测，大BOSS无非就是正义掌门陈毅或者昆仑掌门魏振宇其中一人，但这层层剥笋，打斗与揭秘并行的戏份还是让人看得非常过瘾。
眼见魏振宇丑态毕露，似乎影片已再无悬念，即将尘埃落定。
杨煜鸣啧了一声，既感到了满足，但总感觉有地方不上不下吊着，还差口气。
难道就这样了？虽然过程精彩，但这结局...总感觉有点太平顺了。
就在杨煜鸣一口气还没叹完之时，银幕里的盟主惊怒交集的开了口：“我如何为你做主？你做下这等丑事，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告慰秀崖山惨死众人的在天之灵！”
态度鲜明！大义凛然！
然而下一秒，秀秀就轻笑着开了口：“这求情呢，还是得背地里求，这当面求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他还如何为你遮掩呢？”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少林方丈迟疑着问道：“女施主，您...你的意思是说？”
秀秀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身处高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这位盟主，也是幕后之人啊！”
啊！哗然声同时响彻银幕内外！
“什么？”
“盟主也是坏的？”
“我嘞个豆，全员恶人啊？”
陈丽雅更是一把抓住杨煜鸣的手，用力之大，捏得他手背发红，她压低了声音，兴奋道：“老杨！这盟主居然也是坏的！我的天，我就说之前说什么医术，他肯定有戏份！”
杨煜鸣转身，看到夫人正紧紧盯着大银幕，眼中异彩连连，不由苦笑：来之前，陈丽雅还信誓旦旦对武侠片毫无兴趣，只是给赵宁一个面子才来看的---毕竟是宁粉。
但不止是陈丽雅，刚刚自觉猜出幕后人的观众也都纷纷坐直了身体，天呐，三派共掌武林，但居然三个掌门都是反派，这谁能想到呢？太有颠覆性了！
面对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怀疑、震惊、审视的目光，武林盟主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无奈又苦涩的笑容：“小友，你怕是深陷仇恨，神智已乱。你说老夫是什么幕后人。可江湖上众人皆知，我武林盟与昆仑、正义剑派向来无瓜葛。何况你所说的孤儿，我武林盟可没有。”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何况盟主执掌武林多年，行事向来公允，一些人脸上的疑惑稍减。
“是...是啊...”刚刚塌了天的李潇还硬撑着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秀...秀秀姐，应该是误会吧。我们很少与武林盟弟子往来的。何况...何况...”他何况了两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先是师傅忽然被揭破是杀他全家的大魔头，朝夕相伴一起长大的李明也身死，刚刚当他信了此事，没等他报仇，师傅就又死了，门派瞧着也即将散了。
一盏茶的时刻，天就塌了。他此刻都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又该怎么办...
而在他内心深处，又觉得师傅虽然做错了事，但...但也许就是一时糊涂，毕竟这些年来，正义剑派、昆仑剑派与武林盟，三派共同守护了江湖的和平。若无这三派，江湖又怎会一片风平浪静。
“嗯。”秀秀轻轻笑了笑，说道：“与您无关？那点苍派的那位前辈，又是为何生死不知呢？”
原来这个伏笔是落在了这里，杨煜鸣精神一振，更加专注。
“秀...秀秀女侠！您说什么？”点苍派中有人越众而出，目光炯炯，“难道云师叔，并非走火入魔？”
还不等盟主开口，魏振宇就急切道：“自然是走火入魔了啊！多少名医都诊断过的！难道你们点苍派没有大夫吗？”
废物！盟主虽未开口，但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怎么会有这种猪队友’的懊恼与阴沉。
即使是紧张刺激的对峙环节，这个细微的表情也让观众忍俊不禁。
点苍派的人闻言脸上也浮现了动摇：点苍派中自是有大夫的，而且还医术不错。他确诊了云师叔是走火入魔...想来不会有假。
“诸位。”秀秀再度张口，“可还记得紫石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