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疗养院那栋楼里,唯独三楼有一扇小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在夜色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刘艺文见赵宁带着奖杯上车,有些诧异。
但她没有多话,刻意停了一会,才平缓的发动了车子。
赵宁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林月德在心里种下了一棵梧桐树,永远不会倒下。
而她呢?她种下了什么?
她想起了即将开拍的《女皇》,想起了武明空。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赵宁睁开眼,轻轻笑了一下。
她种下的是一棵名为故事的树。
-------------------------------------
三天后,影视城。
《女皇》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没有选在朝堂,而是选在了母妃的寝宫---那一方被重重帷幕遮挡的,只属于她们母女的隐秘角落。
凌晨四点,赵宁就进了化妆间。
镜子里,她看着在李林的手下,她一点一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种更年轻,还未被野心吞噬的美。
武明空十五岁,眉宇间还有少女的稚嫩,眼神尚是清澈的。
“好了。”李林最后一笔,落在了她的眉间,点下了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方晴进来的时候,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多秒,才点了点头:“23岁演15岁,嗯,挺自然的。对了,范老师和林薇都到了。”
范先伦。饰演帝王的老戏骨。
与其他老戏骨不同,范先伦在圈内摸爬滚打几十年,演技早已纯熟,却始终籍籍无名。他没有代表作,没有经典角色,没有被人记住的名字。他只是无数电视剧里那个“演得真好但叫不出名字”的演员之一。
帝王这个角色,韩江原本属意的是另一位演员——那位年轻时曾三度出演《大秦王朝》、在历史正剧领域颇有建树的陈老师。
为了请对方出山,韩江三顾茅庐,诚意十足。
直到最后一次,陈老师才一脸为难地告诉他:他已经答应了友人的邀约,档期冲突,实在分身乏术。
韩江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既然已经有了邀约,为什么不能早点说?
时间紧迫,帝王人选必须尽快敲定。苏丽婉跟他一起,在备选名单里翻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看到了范先伦的名字。
名字旁边有一行批注,是苏丽婉几年前写下的:“此人是大器晚成的典范,可考虑签约。”
于是范先伦来了。
试镜那天,他穿着自己带来的旧袍子,站在镜头前,只说了一句台词。
那句台词是:退下。
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试镜间里没有人说话。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种浑然天成的帝王气度,让方晴当场拍了板。
“就是范老师了!”
此刻,这位在圈内沉浮几十年的老戏骨,早已化好了妆,正坐在片场角落,安静地等着开机。他不看手机,不和旁人寒暄,只静静的闭目养神。
帷幕前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化好妆的林薇,她穿着深紫色的宫装,如今正有些发愁的看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赵总,等明空的幼年版开拍后,可一定得多给我拍点花絮。化老妆,我真是看都不想看。”
即将开机第一场,八年没拍过戏的林薇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赵宁无语了一瞬,随后自己也笑了,之前的紧张也淡了很多,打趣道:“那薇姐你得开心才是。”
林薇困惑的眨了眨眼。
赵宁笑着道:“如果老妆不需要化...”
林薇打了个寒颤,忙道:“那还是现在好,现在好。”
两人笑谈了几句,方晴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场记板打下,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第一镜,第一次,aCtiOn!’,《女皇》正式开拍!
帷幕缓缓落下,武明空站在帷幕后,听着母妃行礼的窸窣声,听见那句:“臣妾参见陛下。”
帝王的目光的划过乖顺行礼的丽妃,亲手扶她起来,“起来吧。还是你让朕省心啊。”
帝王的这一声中既有放松,又有不满,更有隐隐的期许。
丽妃的出身在众多妃嫔中是颇为上不得台面的。她不过是穷苦人家的浣衣女,是帝王出巡时,一时新鲜带回来的玩意。
只是没想到这个玩意肚子争气,怀过三个孩子,只是她自己没福气,才只养大了一个公主,兼之她虽出身小门小户,但容貌艳丽,性格又直爽不乏细心,多年来,帝王这才给了一个妃的位置。
封号为丽,也是因帝王醉后戏言---容色姝丽,最得朕心。
帝王从不跟她谈论政事,可那话里若有若无的期许来自何处?
丽妃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顺着帝王的手站起身,替他解下外袍,动作轻柔而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这是她洗衣服时就练就的本事---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手都不能停。
“陛下今日瞧着,心情不好?”
“哼!心情能好吗?朝堂中大臣又说了北狄猖狂,不如送个公主过去和亲。”
原来是和亲,帷幔后面的武明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响。她听见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手心出汗。
她有些急切的去看母妃的反应,只见丽妃的手也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将外袍交给了贴身宫女,给她使了个眼色。
见宫女们安静的退下,寝宫中再无一人,丽妃这才开了口:“我的女儿,绝不能去和亲。”
武明空瞪大眼睛盯着帷幕,母妃的尖锐激烈与父皇的心虚辩解,都仿佛离她很远。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和亲。
这两个字她听过很多次。
她是公主。公主不就是要和亲的吗?
她听师傅讲过,历朝历代,不知多少公主远嫁异邦,换两国和平,换百姓安宁。师傅说,这是公主的责任,是荣耀。
但当命运真的落在身上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那么勇敢,原来是一个懦弱的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公主,这个发现让武明空既恐慌,又羞愧。
公主,受万民供养,那万民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应该站出来。最重要的是...一个隐秘的念头不听话的冒了出来,北狄奉行并治,可汗的可敦亦有实权,可插手朝政与军事。
一想到这里,武明空的心怦怦直跳。
也许,她去和亲,不见得是坏事。
她也想要权力。
漫长的沉默后,帝王疲惫的说道:“罢了,总归明空还小,此事不再提了。你...唉!我改日再来看你。”
帝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永和宫。
过了一会,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后,武明空才掀开帷幕走了出来,“母妃。”
“都听到了?让你去和亲呢。呵。”
武明空点头,走到母亲身边。
丽妃的脸上没有刚才的激烈,没有跪在地上时的决绝,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平静。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对方退兵了,但不知会不会再卷土重来,因此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武明空站了一会儿,伸手拉住母亲的衣袖,小声说:“母妃,其实我愿意去和亲。”
丽妃眯了眯眼,反问道:“你说什么?”
武明空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师傅曾教导我历朝历代,公主和亲,换两国和平,是荣耀,是公主们应尽的义务。我愿意去和亲,让百姓过的好一点,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丽妃脸上是武明空从未见过的暴怒,不是那种伪装出来,为了达成自己意愿的面具,而是真真切切的愤怒与不齿,“老匹夫,生孩子没XX的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