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是一小会儿之后的事。
尚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菲利克斯那张写满了紧张和疲惫的脸。第二眼看到的是蕾姆还流着泪的脸。第三眼看到的才是远处正在与雷古勒斯缠斗的莱茵哈鲁特。
剑圣的红发在硝烟中忽隐忽现,战斗的轨迹在空气中拖出无数道灼热的红色剑光。但他没有下杀手——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雷古勒斯的退路,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却始终没有一剑刺向要害。
雷古勒斯的衣服已经脏了。
白色的礼服上沾了好几道尘土,领口的蝴蝶结歪了半寸,皮鞋的鞋底磨出了花。
他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语气质问莱茵哈鲁特为什么他的权能不生效了、为什么这些攻击躲不开。
按原计划他应该已经死了——死于一次超大范围的AOE,和这些权能之线一同归于虚无。但莱茵哈鲁特的到来让尚邶临时改变靠主意——怎么能让这家伙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他在这场战斗里吃的亏,全都要让这家伙还回来。
“莱茵哈鲁特,换人。”
......
那一战后来成了白鲸平原运输队里所有幸存者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提,谁也忘不掉。
虽说也确实是那种壮烈的、史诗般的、可以在酒馆里配上麦酒吹上三天三夜的传奇战役。但真正让众人难忘的,是另一种黏稠的、让人不自觉战栗的东西。
它沉在每个人的记忆底层,偶尔翻个身就会让人从梦里惊醒。
莱茵哈鲁特后来在给骑士团的非正式报告里是这么写的:“尚邶阁下在破解强欲司教权能后,对其进行了约半小时的持续压制。期间强欲司教反复试图脱离战场,均被拦截。战斗结束时,目标已无生命迹象。”
菲利克斯看过那份报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档案柜最底层。
有些事适合用公文来记录,有些事不适合。而这份报告恰好属于前者——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巧妙地绕开真相。
他没有在报告里写那半个钟头里他治了多少次濒死的雷古勒斯,也没有写每次他把那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尚邶都会用一种“辛苦了”的眼神朝他点点头,然后继续,更没有写每次治疗雷古勒斯时对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成为血肉的东西、骨骼也都是粉碎的状态......
半个钟头。菲利克斯数过时间,但他更希望自己没数过。
......
当尚邶终于从雷古勒斯的尸体上站起来时,那张残缺了半边镜片、镜框扭曲变形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癫狂,只有一种做完了一套完整的热身运动后微微出汗的惬意。
他甚至伸了个懒腰——断腿刚长出来的新骨头在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踢开脚边的尸首,甩了甩魔杖上沾的血和碎屑,朝远处那群一直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半步的围观者们走过去。
蕾姆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她的脚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抬头看着那张只剩半个眼镜框的脸,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蕾姆去帮顾问先生找一副新眼镜”。转身时脚步极快,像是再多站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某个不该问的问题。
菲利克斯没蕾姆那么能忍。
他一把抓住尚邶的袖子,猫耳压得低低的:“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鬼!我治你的时候顺便还要治他——你知道这半个钟头我治了他多少次吗!他是你敌人没错,但你这个笑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笑比刚才那个疯子还吓人!”
尚邶偏头看了他一眼。菲利克斯立刻收回了手,退后两步,把猫耳捂住了。
库珥修站在原地,姿态依旧是那副端正的领主风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感谢阁下的协助。这次的事,我会如实记录在战报中。”她顿了顿,“至于描述方式,阁下如果有任何建议,可以随时提出。”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战报怎么写,你来定。你说我写,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能够让一位以正义感著称的王选候补主动提出修改战报,这不是对实力的敬畏,是对刚才那半个钟头的敬畏。
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
“随便写。就说我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英勇地把他干掉了。反正死无对证。”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行了,都别这副表情。赢了就是赢了。收工,回家吃饭。”
蕾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备用眼镜。
......
战场刚归于寂静。龙车残骸上的火苗被士兵们用沙土一铲一铲地盖灭,焦黑的木头冒着细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几顶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菲利克斯的治愈魔法光芒在帐篷布上映出忽明忽暗的绿光。还能动的士兵们正把散落的物资重新归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沉默下去。
累,所有人都累。
莱茵哈鲁特是在尚邶靠着一块碎石闭目养神时走过来的。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挺拔从容,微微欠身,姿态端正得一丝不苟。
“尚邶阁下,首先要向你道歉。之前答应过你会申请短期出行,但申请没有下来。因为一些原因,我被关在禁闭室,要求不能离开王都。作为骑士,这是失职;作为友人,这是失信。所以必须当面致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认真的调子,像是在做正式的述职报告。尚邶没有开口,等着他继续说完。莱茵哈鲁特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上他的视线。
“后来昴阁下找到了禁闭室,向我说明了情况。他说你这边十万火急。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既然犯了错,那就以死谢罪。之后的事情......”
他没有说完,但尚邶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这家伙,以死谢罪之后之前的错误就一笔勾销,然后他又有不死鸟的加护,正好当传送用了......这家伙居然有这么聪明?
莱茵哈鲁特正要继续聊下去却忽然抬头看向营地入口方向。
一个人影正从那边走过来——黑色短发,橘色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是昴。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怔,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向后退了半步,朝尚邶微微鞠躬,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甚至还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虽然是长途奔袭和之前的战斗留下的汗水混着血迹,但这动作看上去实在很像被什么感人的重逢场面感动到了。
尚邶没有注意到莱茵哈鲁特的这个动作,因为昴已经走近了。
他脸上挂着熟悉的、乍乍呼呼的关切,边走边喊:“老尚!你没事吧!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好多尸体,还有白鲸的骨头——这到底是打了多少场?”
尚邶从碎石上站起来,正打算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昴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大概是出于习惯——昴走路本就爱绕来绕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菲利克斯呢”“蕾姆还好吗”之类的话。
然后那脚步声变了。极轻极快,脚尖碾过碎石借力前冲,匕首破空的锐响擦着后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