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建筑之后，尚邶并未马上离去。
碧翠丝牵着他的手，正打算往墓地的方向传送，却发现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建筑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在她的眼中空无一物。
但在尚邶的眼中，那里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轨迹。无数根极细极淡的线从建筑的穹顶延伸出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整个圣域笼罩在下方。
核心与结界之间的联系，法则层面的锚点，在这双眼睛里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抬起魔杖，朝那片空无一物的建筑上方指去。
“【湮灭】”
琥珀色的微光在杖尖一闪而逝，那些看不见的轨迹在他眼中寸寸断裂，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不可视的结界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崩裂声，然后归于沉寂。
是的，这个结界从一开始就能用这种方式解决。打从进入圣域的第一天起，他就看见了这些线，也就能切断它们。
只是这样只能解决表面的问题——结界没了，圣域解放了，村民可以回家了，仅此而已。
爱蜜莉雅没办法面对过去，碧翠丝没法解开心结，加菲尔说不定会因此一蹶不振，罗兹瓦尔更不必多说，昴也会因为没有契机而在利用死亡回归这件事上越走越远，最后变得不在乎死亡，最重要的是——他没法那么爽的揍那三个人神人——这基本就是除了活下来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他一开始就把这个方法压在了最底层，只在最后时刻作为一个救人的手段。
现在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揍的也揍过了，留到最后才破坏结界——这样一来，琉兹·希玛想奉献自己也没办法了，也算是作为揍了加菲尔的补偿吧。
他收回魔杖，重新牵起碧翠丝的手。
“走吧，回去了。”
......
在他们进行这场安静的告别时，圣域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是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整袋面粉。雪势不是寻常的纷纷扬扬，而是稠密得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树影。
而在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雪上，一个个白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从第一只的雪地里拱出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到第二只、第十只、第无数只——它们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从雪层下涌出，像是雪本身在自我复制。
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红宝石般的圆眼睛嵌在毛茸茸的小脸上，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后，三瓣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嗅着什么。安静的兔子可爱得像橱窗里的布偶。
但它们不是布偶，是三大魔兽之一——大兔，或者说多兔。那对圆溜溜的红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空洞的红。它们从不单独行动，从不发出声音，只是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空地，像一张不断扩张的白色地毯，所过之处连雪都不剩——雪也被它们一起吞掉了。
回到墓地时，这里已经被多兔包围了。
罗兹瓦尔站在墓地外围，魔力从他周身不断扩散出去，将周围分散的多兔一波接一波地吸引过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维持的术式依旧稳定。爱蜜莉雅站在村民前方，双手撑着冰墙的术式，将那些白色的潮水挡在几步之外。
尚邶站在冰墙后面，看着那些不断啃噬冰面的毛茸茸小嘴，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紧张，更多的只是无趣。
他对多兔唯一的兴趣，其实是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做成冷吃兔。来的时候他还专门逮了一只拆开看了看结构——然后发现里面和普通兔子完全不一样，血肉之间有大量魔力凝结而成的组织，质地和真正的肉相差甚远。
想来不会好吃，于是那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也是啊，达芙妮那家伙能懂什么吃呢？对她来说吃大概就是“吃饱了完事”，味道什么的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尚邶把手里那根解剖用的树枝随手扔到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魔女真是搞不懂——都已经变出能吃的东西了，就不能顺手把它变好吃一点吗？
浪费，真是对食物的浪费！
失去兴趣之后，尚邶就懒得多花时间了。他捏了捏碧翠丝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小碧，你休息一下吧。刚和朋友告别，应该还没缓过来吧？这些兔子交给我就好。”
碧翠丝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往尚邶身侧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副傲娇的调子：“哼，既然佩佩想出风头，那就出吧。贝蒂会帮佩佩兜底，所以随佩佩高兴的玩吧。”她嘴上这么说着，牵着他的手却一点都没有松开。
尚邶转头朝还在外围维持引怪术式的罗兹瓦尔喊道：“喂，小丑，赶紧躲躲。”
罗兹瓦尔闻言立刻收起术式，迅速退到冰墙后方。尚邶抬起魔杖朝空中一指，一个透明的屏障以他指的方向为中心向外快速扩张，刚好扩到罗兹瓦尔面前停下。
罗兹瓦尔看着那面近在咫尺的透明屏障，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这招他见过——不止见过，还亲身体验过威力。
尚邶没去关注罗兹瓦尔有些应激的表情，只是往结界里释放了大量魔力。浓郁的魔力在透明屏障内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无色汤底。
那些还在冰墙外围啃噬的多兔齐刷刷地抬起头，无数对空洞的红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它们没有脑子，这种密度的魔力足够让它们抛下一切被吸引过来。
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结界入口，争先恐后地钻进去，像是一整片雪原被吸进了一个透明的漏斗。等最后一只多兔钻进去之后，尚邶封住了入口——单向结界，只能进不能出。
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把魔杖交给了碧翠丝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亮眼的白光填充了整个结界内部，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灯泡在雪地中央亮起。没有人能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片白光在短暂的寂静后骤然熄灭，连同光一起消失的还有结界内部所有东西。
空气，魔力，冰雪，多兔，土地——什么都不剩了。
透明的屏障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真空地带。结界解除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和风雪像疯了一样朝那片真空倒灌进去，在圣域上空卷起一阵短暂的狂风。
罗兹瓦尔的脸色稍微有些发白。他想起王都郊外那场战斗，以现在看见的威力而言，那天他没死在那里真的是对方留手了。
而且......他看了看那块什么都不剩了的区域——相比于多兔，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寸草不生吧？
和这个男人达成协议，说不定真的会比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更容易达成目的呢？
尚邶转过头朝着罗兹瓦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懂了吧？还不滚过来感谢你尚爹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