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旭还在室内尖叫哀嚎。
为了防止邓父邓母听见动静及时回来,宁臻胡乱整理了下衣服,拽着周晏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开始莫名心慌气短。
老式楼梯扶手生满了斑驳锈迹,豆芽菜似的小臂奋力抓着,胸口像是压上一块重物,每走一步路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周晏眼睁睁看着她表情倦怠,唇色再一寸寸变得苍白,深眸生出恐慌:“笑笑!”
“……”
还是认出来了。
宁臻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记忆力都开始涣散。
再后来,她醒来时候却在附近医院。
急诊室静悄悄的,电子时钟上显示午夜,头皮上掉头发的地方已经涂过碘伏,热辣辣的脸蛋旁是一包冰袋。
门外传来女医生和周晏说话的声音。
“病人这是低糖低钠为诱因的突发性晕厥,可能这些天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操劳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刚才在急诊静脉推注了葡萄糖,静脉也在缓慢地补生理盐水,我给你开些口服补液盐,三餐可以多搭配些主食碳水,平时包里配些补糖饼干,饮食不要过分清淡,保证睡眠。”
“谢谢医生。”
周晏交了费,从药房取了药回来观察室。
宁臻身上力气恢复了些,看见门把手转动,眼眸立刻阖上。
隔了六年再见,周晏仍能通过纤薄的眼皮以极低的跳动频率,看出来她在装睡。
或许她醒了不愿说话,又或许不愿面对这狭小诊室里无处安放的尴尬气氛。
宁臻还在输液,不知门口的那道目光盯着自己看了多久,连假装平稳的呼吸声都险些凝固。
良久,周晏关上门,欣长的身影回到走廊坐着。
宁臻知道他终于出去了,紧闭的双眸瞬间充满了肿胀感。
叫周晏撞见自己这些不堪,她宁愿自己死了。
打完针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宁臻从病床上跳下。
门外的周晏推门进来,疲倦的眼眸里夹杂着淡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还难受就开住院证。”
宁臻摇头:“你怎么会来的?”
“你别误会,我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见有人呼救就上楼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周晏眼神有些许晦暗。
宁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那么讨厌自己,兴许早知道是自己,便不救了吧。
“多谢先生,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宁臻假装在收拾东西,避开他的眼神。
周晏沉默一会儿,那眼中没有冷嘲和不耐烦,只有单纯的不在意:“一共396,随便一个陌生人我也会救,给或不给都随你。”
宁臻掏出手机,语气沉默且坚决:“要给的。”
周晏也掏出手机。
扫码时候,完全陌生的头像和彼此都看不懂的微信昵称在屏幕里跳动着,好似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浓厚且看不清的雾。
出了急诊大厅,宁臻打开手机叫车。
周晏说:“你家在哪,要不顺带搭我车?”
宁臻手指无意识捏紧,袖口、脚腕上的红痕分外刺眼:“我今晚不想回家。”
“怕你弟看见?”
“是。”
宁烁明天上学,现在回去实在太晚了。
周晏声音仍然寡淡:“比起你弟,那男的说的更应该引起警惕,你应该报警。”
显然,周晏闯进邓家之前,邓旭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不能报警。”
宁臻心中一阵闷痛:“那是我舅妈。”
表弟刘江是因为虞家人才受伤的,这是虞家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怪只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于人。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
周晏字句轻飘飘的,撇下她,一路沉默着往停车场走。
背部薄肌将白衬衫撑得干净利落。
当宁臻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转到3位数时,迈巴赫沉稳的车身再度停在急诊大厅门口。
车窗降下,一只冷白皮的手伸出来:“你的补液盐,方才忘了给你。”
“谢谢。”
宁臻接下,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周先生慢走。”
“确定不用送你?”
宁臻摇摇头:“我回店里,不太远的。”
“营业场所,按规定不允许住人。”
宁臻无所谓地说:“我店里没什么生意,没人注意,况且明早七点有个加急单,这三天好不容易出了一单,我要努力做出顾客最满意的捧花。”
三天……只卖出一单?
周晏没想到,之前江堃那条差评带来的负面反应竟然这么持久。
红色刹车灯熄灭,迈巴赫自黑夜里缓缓离开。
周晏一走,没人在跟前时,宁臻心中的滞痛减轻许多。
好在她加了打赏红包之后终于有司机肯接单,15分钟后就回到花甜叙。
她将两个椅子并排摆着,从柜台里翻出一个旧外套叠成枕头,随便躺下对付一晚。
清晨5点半,宁臻被手机铃声叫醒的同时,腰也是被硬椅子硌醒的。
“宁臻,昨晚你去哪了,为什么不乖乖待在邓家?”
听郑丽的语气,像是她早就回了家。
宁臻揉着酸痛的腰起身:“舅妈,你昨晚不是说要在楼下等我的,为什么不等我?”
郑丽:“我一直等着你呢。”
宁臻白眼,又问:“那1000元介绍费赚到了吗?”
“还没呢,1000块哪有那么好赚,老邓说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尤其邓旭,叫我传个话,今晚想请你看电影吃饭呢。”郑丽说。
“我没吃过饭,没看过电影吗?还用别人请我。”
宁臻无语:“而且介绍费是3万,而不是1000块,对么?”
电话里沉默一瞬,郑丽又开始装糊涂:“没有的事儿,相个亲哪会给那么多钱,邓家又不是傻子。”
宁臻长叹一口气:“舅妈,刘江这个月的5000块钱医药费我会尽快补上,相亲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跟邓家订婚的。”
“诶,别别别呀!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让你订婚了?”
郑丽语气稍显局促。
“舅妈,刘江的医药费我们家应该出,但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刘家,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宁臻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白眼狼!”
电话那头,郑丽听筒里传出无情的嘟嘟声,一挂电话就变了脸。
邓母的电话这时又打进来。
“老郑啊,都是街坊邻居,我们是看宁臻长得漂亮,你又说她会百分百听话,我才把三万块钱彩礼提前给你打过去的,现在人跑了,这钱你必须得退了!”
“不行,不能退!”
踹进钱包里的钱还没焐热,说要回去就和割肉似的。
郑丽保证道:“她妈妈是个神经病,我现在就是她最有话语权的直系长辈,没撞过南墙的人,当然不懂我帮她找的才是最好的。”
郑丽说完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你叫邓旭等着,今晚,我一定把宁臻带去你家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