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舟入翰林院的第一天,朱雀街上比他本人还紧张。张记馄饨老板天不亮就起来熬汤,说顾相公今天头一回穿官服,得吃一碗双份荠菜馄饨才扛得住翰林院那股书卷气。李记老板娘把头天晚上新蒸的豌豆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给沈芷衣,让转交给顾兰舟当午膳。周老伯的红豆沙照常熬到浓稠度正好。
顾兰舟天没亮就醒了。不是紧张,是辰音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饿了,第二次是尿了,第三次是不知道为什么醒了,趴在竹编推车里咿咿呀呀地拍车沿,把沈芷衣也吵醒了。沈芷衣索性不睡了,把灶火烧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银丝面。
汤底还是骨头汤,卧着荷包蛋,和殿试那天一模一样,只是面里没放姜末,四月的清晨已经不太冷了。顾兰舟低头吃面的时候,沈芷衣把他那件新官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石青色的直裰,袖口没有绣纹,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前几天用米浆轻轻浆过的。领口内侧缝着两个极小的字——“兰舟”,线头有点松了,她重新用针尖挑了挑。
顾兰舟吃完面放下碗,看见她正低头咬断线头。“不用这么细致,穿一天就回来了。”沈芷衣把线头按平,说头一回穿新衣裳出门的人都要有人帮着理领口。她小时候头一回去学堂,沈母也是这么帮她理领口的。
顾兰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直了让她把领口最后一道褶痕也抚平。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这些年她替他理过无数次领口——从江南小院里的粗布旧衫,到朱雀街上的刻版匠人袍,再到现在这件石青色的翰林院官服。衣裳的料子一直在变,她的手一直没变。
辰音在竹编推车里站起来,扶着车沿朝她爹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她现在能自己走好几步了,虽然走到第三步就一屁股坐回去,但每次都能比上次多走半步。
她把手里攥着的那把小木勺举给顾兰舟,勺柄上刻着的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是他刻坏了好几次才刻好的。他一走神,刻刀在勺柄上滑了一道浅痕,本来想磨掉,辰音已经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啃了起来,这丫头比她娘还不讲究,啃完了还朝他笑。
顾兰舟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接过沈芷衣递来的小碗给她喂米糊。辰音现在长了八颗牙,吃东西比之前利索多了,但依然有把米糊喷出来的本事。她今天喷了两次,一次喷在她爹的新官服袖口上,一次喷在她娘刚缝好的春衫衣襟上。
沈芷衣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米糊印,又看了看顾兰舟袖口上的那块,没说话,只是把两条袖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她的春衫衣襟上绣着几朵小石榴花,现在被米糊糊了一朵,石榴花变成了桂花。顾兰舟说这件换一件吧。沈芷衣说不用,挺好的,辰音给绣的花加了料。
顾兰舟把辰音放回推车里,走到门口。沈芷衣把一块帕子塞进他袖子里,不是擦汗用的,是包着几块桂花糕。翰林院值房里没有灶房,饿了自己垫一口。顾兰舟把那块帕子往袖子里掖了掖,让桂花糕的位置刚好不硌手臂。他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芷衣抱着辰音站在石榴树下,辰音正揪着她娘衣襟上那朵被米糊糊过的石榴花,揪了两下没揪下来,瘪了瘪嘴。沈芷衣捉住她的小手亲了一下,顾兰舟转过身,提着官篮走出了梧桐巷。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和大理寺隔着两条街。顾兰舟到的时候裴瑾已经在了,正坐在值房里批前一天的公文。翰林院的值房比顾兰舟想象中更朴素,几排书架靠墙摆着,架上密密麻麻码满了经史子集和历年策论存档。裴瑾的书案上除了公文还有几盆绿植,最显眼的那盆是沈棠棠去年送的野兰,今年又抽了两片新叶。
裴瑾把顾兰舟带到隔壁值房,房间不大,一张书案一只书架一把椅子,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套笔墨纸砚和几本翰林院新编的《时务策范文》。裴瑾说这间值房以前是放旧档案的,他让人打扫出来,离他的值房只隔一堵墙,有事可以随时过来。
顾兰舟把官篮放在书案旁边的地上,把笔墨一样一样摆好。石镇纸是裴钰用掌珍司修剪桃林剩下的石料做的,不贵重但压手;砚台是沈芷衣从梧桐巷带过来的旧砚,边角磕了一道口子,但发墨极细;笔是他在江南时用的那管老紫毫,笔杆被磨得油亮,握在手里刚好嵌进虎口。
他把石镇纸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镇纸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窗外有人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阳光从新抽的嫩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面铺了一层碎金。
裴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翰林院庶吉士的日常规程,逐条指给顾兰舟看:每日辰时点卯,午时休憩半个时辰,申时末下值;主要工作是誊录文书、编校旧档、协助修撰整理历年的奏议存档;每月逢五有翰林院内部的时务策论会,庶吉士可以旁听,也可以自己提交策论。
他翻了翻规程,压在庶吉士日常最底层的一项规矩格外显眼——“非经特许,不得将院内存档携出值房”。他说这条规矩对顾兰舟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把规程放在顾兰舟桌上,又补了一句:翰林院庶吉士虽然只是从七品,但能接触到六部所有的存档和奏议底稿,是京城所有衙门里最能学到真东西的地方。你在这里待三年,比在户部当十年差还管用。
最后那句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身回了隔壁值房,把门虚掩上,只留了一道缝,刚好能透进他那边磨墨的声音。
顾兰舟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待誊录的旧档。是前朝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地誊录。午时休憩,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打开,桂花糕碎成了好几块。他把碎屑倒在桌面上,用手拈起来放进嘴里。
傍晚下值,裴钰从掌珍司出来,在皇城门口碰见顾兰舟。两个人沿着朱雀街往回走,顾兰舟还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官服,袖口上辰音的米糊印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淡白色的痕迹。裴钰说今天掌珍司新到了一批孔雀,从岭南运来的,路上折腾了好些天才到京,有几只状态不太好,他留在笼舍里观察了半个时辰。
顾兰舟问孔雀什么样,裴钰想了想说,叫起来像杀猪。顾兰舟笑了,说你们掌珍司的动物怎么都叫得这么有个性。裴钰说白鹤不叫,画眉叫得好听,鹦鹉学的都是老太监骂人的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回了朱雀街。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已经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了最小。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花生碟旁边多了一只小碗,碗里是几颗剥好的花生仁,粉红的皮没有一颗破损。他让画眉从膝盖上飞下来落在小碗旁边,伸出食指指着碗沿,说这几颗给兰舟。画眉歪头看着他,他用手护住碗口,一本正经地跟鸟谈判——不是给你吃的,别动。画眉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跳开了。
沈棠棠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这个月的账本,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裴钰去年用竹片和贝壳串的一串小风铃,挂在门楣上,有人推门就叮叮当当响。她抬头看见顾兰舟穿着石青色的官服从门外走进来,和往常一样走到靠窗的方桌边坐下。周奶奶端出来一碗骨头汤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漂着几段葱花。他把葱花拨到一边,低头喝了一口。
这天夜里,竹里馆的枣树下。初九在罐子里叫了两声,尾音还是微微上扬。雪团已经蜷在书架最上面那格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沈棠棠把今天的账本合上,问裴钰明天休沐做什么。裴钰说掌珍司新到的孔雀有几只状态不太好,他明天上午去盯一下。又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明天想去梧桐巷看辰音学走路,她现在能走三步了。裴钰说那等她能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就去掌珍司看小鹤——小鹤现在也能站着吃食了,和她一样。他想了想又说,那只最好看的孔雀开屏的时候尾巴像一把大扇子,回头带她去看。沈棠棠笑着说他以前夸她的梨涡像芝麻,现在夸孔雀像扇子,形容词还是这么实在。
裴钰认真地点了点头。春风从枣树新抽的嫩芽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月光很亮,明天大概也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