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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临风收到信的时候,北境刚下过一场雹子。雹子不大,打在营帐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刻钟就停了,然后出了太阳,融化的冰水顺着帐沿往下滴,把门口的地面洇成深褐色。

    纪青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泥和碎草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她把药汤往沈临风案头一搁,瞥见他手里那封信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临风亲启”,字迹平正如刀刻,和从前那些只写“三哥收”三个字的信判若两人,便说了句棠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沈临风没有接话,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军报旁边,又把军报往左边挪了半寸,和信封隔开一小段距离。

    “信上写什么?”纪青端起药汤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太烫,又放回案上晾着。沈临风说棠棠怀了身孕,大夫搭过脉,胎气稳固。裴家老五准备给孩子打摇篮,枣木的,底座圆角六边,摇篮边沿磨圆不扎手。他父亲留下的那对银铃铛也拿出来了,以后挂在摇篮上。

    纪青听完安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裴老五会打摇篮?她记得裴将军以前说过,他这个五弟小时候把自家摇篮当船划,散了架,一堆木片收在杂物间好多年,后来搬院子时找不到了。

    沈临风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说:“他现在会了,学会了刻字、刻碗底、刻蛐蛐罐,还编过竹帘,从裴琰那边听说他最近在跟着古籍图谱重刻一只蛐蛐笼,卷草纹往左卷,透气孔开细长槽。”

    纪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被砂锅把儿烫出的旧疤,说:“你们家的人学手艺都这样——从最小的东西开始,刻歪了重刻,散了架重打。”

    沈临风没有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那封信,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棠棠写完信之后又补上去的——“三哥,孩子的小木勺我让裴钰先别刻,等你回来刻第一把。”

    他看着这行字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提起笔开始写回信。纪青在旁边帮他磨墨,探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问了一句“就五行字”?

    沈临风说:“够了。”

    纪青问他写了什么,他把信纸翻过来给她看,信上写着——“棠棠:信收到。乱七八糟的东西暂且别吃了。北境有紫草,我会叫你嫂子给你寄过去。孩子小木勺等我回去刻,给我留第一把。”

    纪青看完:“我差点没想到紫草。”

    紫草是北境特产的一种药材,根可以入药,活血化瘀,孕妇产后用最好。

    他说完把信纸吹干装进信封,封口前又抽出来在底下加了一行字——“纪青说她也给你们寄。她手比你嫂子巧。”

    竹里馆。沈棠棠在廊下坐了半个下午,膝盖上摊着她那本本子。她现在每天早上在本子里记几笔——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什么时候觉得恶心、什么时候觉得饿。

    今天早上她吐了头一回。之前只是恶心,早晨起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忍了好些天,今天终于吐了出来,吐完以后坐在净房地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自己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温水漱口。

    漱完口觉得饿了,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周奶奶送来的素面。她把这些都记在本子里——日期,天气,吐了,吐完吃了大半碗素面,面里搁了醋。她正在往上补一行想起方巧儿前些天跟她说的话——说吐着吐着习惯了,忽然有一天就不吐了,连喝两碗面汤。

    裴钰从掌珍司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枣木料。木料不大,比巴掌略长,木质细密,纹路直而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甜气。

    他说这是托郑大从铁匠铺旧料堆里挑出来的,是前年冬天打废的一张犁架上的横梁木,郑大说这块料烧火可惜了,一直收在屋里墙角,木料干透了,敲起来当当响,做摇篮的底板正合适。

    他把木料放在石桌上用砂纸开始打磨。砂纸划过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木屑像极细的雪末落在他膝盖上。他磨了一阵停下来用指腹顺着纹路摸了一遍,又拿起砂纸继续磨。沈棠棠坐在躺椅上看着他磨木头,手里的本子搁在膝盖上半晌没写一个字。

    她想起他第一次刻字时手指上缠满了白布条,刻一刀停一下,刻歪了就用砂纸磨掉重刻。现在他磨木头的力道很匀,砂纸每一下都贴着木纹的方向走。

    “摇篮的底板不用榫卯,用整块木料挖弧。”裴钰把砂纸翻过来用细面继续磨,“底座六边圆角,摇篮边沿磨圆。等底板磨好了就开始凿弧。”

    晚饭后,裴钰把石桌上的木屑扫进簸箕里,又把他爹留下的那对银铃铛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摇篮木料旁边比了比尺寸。银铃的红线已经换了新的,是沈棠棠前天晚上重新搓的棉线——原来的红线太旧了,轻轻一扯就断。

    她把旧红线拆下来洗干净晾干收进针线盒最下面那格,又用手搓了新棉线,搓了好几根才搓出粗细均匀的一根。

    裴母昨天托人又送来一对小银铃,说是当年裴父从北境带回来的,底下还添了一串小小的珍珠串,珠子只有米粒大,泛着淡粉色的珠光。

    裴母补了一张便条——珍珠是江映月从翰林院女眷那里寻来的,缝在银铃下面婴儿醒了摇一摇铃铛能追着珠子看。裴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铃铛,银铃和珍珠碰在一起发出极清脆的细响。

    沈芷衣和顾兰舟也来了。沈芷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双新纳的软底布鞋。她把布鞋放在摇篮木料旁边,说这双比上回那双大半指,鞋底纳了几层,边口锁了好几道线。

    上回那双棠棠试过说正好,但大嫂说孕晚期脚会浮肿,现在穿着合适的鞋到时候就挤了。又说大嫂说浮肿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穿软鞋少站少走多把脚搁高。她用脚尖把沈棠棠搁脚的竹凳往躺椅方向挪近了些。

    顾兰舟站在摇篮木料旁边看了好一阵。这场景他很熟悉——这几年他在梧桐巷石榴树下刻版的时候,辰音坐在旁边的竹编推车里,手里抓着一块废木料啃,口水把刻刀柄上那朵石榴花都浸得油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他这两天晚上翻旧档案时顺手画的摇篮草图。他不是木匠,画得不如裴钰精细,但有几个数据是用工部营造尺的格式在旁边批注的——侧板倾角和木料厚度都可以参考。

    他把草图放在石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侧板倾角那行小字,说这是参照翰林院旧档里营造尺格式折算的,具体尺度裴钰还可以再调。裴钰把这两条数记在了自己的草稿纸上。

    方巧儿把杏儿抱过来。杏儿一进门就从方巧儿怀里扭下来,跑到枣树下面去找初九。她现在能从罐口把手指伸进去让初九的触须碰她的指尖,碰到她就缩手咯咯笑,然后再伸再缩,反复没够。

    方巧儿把带来的一小坛腌梅子放在石桌上,说这坛是给棠棠的,比上回那坛少放了盐多放了糖,吃酸的东西能压恶心但不能吃太咸。

    又说郑大说了,让裴小爷什么时候方便去铁匠铺一趟,他把摇篮底座的铁箍打成了一套三只,底座加固用的,薄铁片,淬过火,不生锈。裴钰问他怎么知道底座尺寸,方巧儿把手往围裙上一摊——郑大说他和顾大哥两个在他家铺子里用草茎比画过摇篮的底板和侧板,按照梨木边角的残余弧度估了大概,余下留足余量就行。裴钰这才想起打摇篮的事他只随口提过一次,但郑大已经估量清楚还把铁箍打好了。

    夜里,裴钰坐在枣树下借着廊下的灯光继续打磨摇篮底板。砂纸在木面上来回滑动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初九在罐子里叫了一声,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去睡。他磨到月亮爬上枣树最远的那根枝丫才停下,把底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弧面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了,手指摸上去不涩不糙,侧板的木料也锯好,榫头的位置用炭笔标了几个小叉。

    他把所有散料码在石桌上,左右归拢。枣花被夜风吹得簌簌而落,花瓣在廊下覆了轻轻一层。他把草图上最后一行空着的字补上,搁下笔,推门进屋。

    沈棠棠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翻开的本子,他轻轻把本子抽出来放在床头,把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樟木箱盖上那对银铃和珍珠串上,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明天摇篮的榫头要开槽。

    院子里最后一朵枣花在这一刻被夜风轻轻吹落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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