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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将尽,沈棠棠的肚子开始往下走了。她是自己发现的——那天早晨她照常在枣树下扶着树干站桩,这是大嫂教她的,说晚期多站桩能帮着孩子往下转。

    她双手攀着树干,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着,腰往下塌,这个姿势能让她酸胀的骨盆舒服一些。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觉得小腹坠了一下。

    那感觉和之前的胎动都不同——是一整团的重量往下压,从肋骨下沿直直坠到耻骨上方,像有颗沉甸甸的蜜瓜从高处挪进了低处的篮子里。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摸到腹部的轮廓变了。以前肚子是往正前方顶的,圆滚滚一大团鼓在身前;现在那一团往下坠了半拳,最高处从胸口移到了肚脐,侧面看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半球,倒像一颗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大枣。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从上往下看,能看到肚脐和肚脐以下的弧线了。能看到了。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自己的肚脐了。她回屋换了件衣裳,把这几天裴钰新改的那条腰带系上——原来的腰带已经扣不上了,裴钰在旧腰带尾端又缝了一块新布,把扣眼往外挪了一指。

    她走到铺子里,周奶奶正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最小。灶台上煨着一锅新熬的红豆汤,是周老伯昨天送来的新季红豆,颗粒饱满,泡足了好几个时辰,文火慢熬不加糖。

    周奶奶说红豆汤消水肿,让她每天午后喝一碗。沈棠棠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来,把刚才在枣树下感到的那一下下坠感跟周奶奶说了。

    周奶奶听完把锅里的汤盛出来,说这是孩子入盆了——头朝下降进骨盆腔里,做好了要出来的准备。她当年在码头边摆摊,码头上怀孕的妇人快生了肚子就会往下掉,老码头工人管这叫“落怀”。

    落怀以后走路会更累,因为孩子压着骨盆,腰酸得厉害,但落怀是好事,孩子自己知道调头了。

    午后大嫂和沈母一起来了,还带着个老婆婆,说是看胎的老手。大嫂带着妞妞刚纳好的一叠新尿布,旧棉布裁的,手撕不用剪刀剪,毛边不刮腿;沈母提着一小罐自己腌的酸梅,又带了几块新蒸的桂花糕。

    老婆婆让沈棠棠在躺椅上平躺下来,把她的衣襟掀开,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一只手放在耻骨上方,另一只手沿着腹部中线往上摸。

    摸到一半停了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某个位置,说这里空了。之前摸这里是硬硬的圆顶,现在圆顶往下挪了两指,挪到骨盆腔里去了。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手交叠在沈棠棠的耻骨上方轻轻压了压,说孩子后脑勺朝着前面,已经降到产道口上方了。

    沈母在旁边看着说,“我当初怀你大哥怀的时候入盆很早,离产期还有半个月就落了怀,当时以为很快就会生,结果又等了好些天。临风入盆最晚,到了产期当天还没动静,喝了好几大碗蓖麻油才把他催下来。”

    沈棠棠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隔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那生我的时候呢?”

    沈母正在摸她的肚子上那道新长的细血丝,手停了一下。她说棠棠是在入盆以后又在肚子里多待了快七天,等她真正阵痛时脐带已经绕颈了半圈。

    接生婆把她的腿推高让她用力,她一边用力一边听接生婆说孩子脸色发青,吓得差点晕过去。

    后来棠棠生下来了,脐带绕颈那一圈被接生婆用手指轻轻挑开,她听见哭声,整个人往后一倒,把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了好些天。

    沈母说这些往事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枣树上今年结了多少颗枣子。她说完拍了拍沈棠棠的肚子,说脐带绕颈半圈是常有的事,接生婆一挑就开了。

    刘婆是傍晚来的,她是京城有名的接生婆。她挎着接生箱,箱盖上的铜搭扣磨得发亮。她让沈棠棠平躺下来,用皮尺量了她的耻骨间距,又用手掌量了骨盆宽度,按了按她的腰眼问她酸不酸。

    沈棠棠说酸,尤其是站久以后从腰窝一直酸到大腿根。刘婆说这是孩子压着坐骨神经,等生完就好了。她收起皮尺,说胎位正,头位,孩子不大不小,骨盆够宽,顺产没问题。

    沈棠棠问产期大概还有多久。刘婆把接生箱合上说,入盆以后通常十来天之内,但也有人入盆当天就发动,也有人入盆后过了半个月还稳如磐石。这东西说不准,得看孩子自己选的时辰。

    她走之前把裴钰叫到廊下,嘱咐他这几天多留意棠棠的腰酸频率——如果酸胀从偶发的变成持续的,或者看到一点红,立刻去找她。

    裴钰把这些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送走刘婆后回到卧房,把以前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本子挪到枕边。第一页写着刘婆的话,又加了一行自己的备注——红糖搁在灶台左边第二格,大嫂送的老姜挂在灶房梁下,随时可以切了煮水。

    入盆以后,沈棠棠的腰酸得厉害。酸的不是骨头,是骨头缝里的筋,从腰窝一直扯到大腿根,站久了或坐久了都会一阵一阵地发涨。

    她的呼吸也变了。之前只是走路喘,现在坐着也喘——孩子压住了膈肌,每次吸气都只能吸半口,像有条带子勒在肋骨下沿。

    裴钰在躺椅后面加了个高枕,让她半躺的时候上半身抬高些,呼吸能顺畅一些。他每天晚上用热艾叶水给她泡脚,泡完了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沿着脚背往上推,推到脚踝再顺着筋滑下来。

    一边推一边说小东西现在离出来不远了,往下的每一寸都算数。沈棠棠把他的手从自己脚踝上拉过来贴在左侧肚皮上,小家伙正把膝盖或脚后跟顶在她肋骨下方。

    这天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一进门就往枣树下跑,把她爹新刻的小木鱼举在手里。

    她现在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跑到沈棠棠面前仰头看着那圆滚滚的肚子,说妹妹还在睡觉吗?

    沈棠棠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让她感受胎儿在羊水里缓缓翻滚的波动。

    辰音等了片刻,肚子里的小家伙隔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蹬了一脚,辰音抬头说妹妹醒了,把耳朵贴在沈棠棠的肚子上听了又听,说妹妹在打嗝。

    沈芷衣坐到她旁边,把带来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新裁的细棉布帕子,每块都比巴掌大一圈,边角用手撕不用剪刀剪。她说这是月子里擦奶渍用的,多备些不嫌多,孩子吐奶的时候换得快。

    又从针线篮里拿出一张新画的图纸铺在石桌上,是顾兰舟昨晚刚刻的——图上画的是一个婴儿趴在大人肩上,大人的手掌拱起来,手指并拢成空腔,从下往上轻轻拍。她说拍嗝的力道最难掌握,太轻了拍不出气,太重了孩子不舒服。

    她说当初辰音满月之前每次喂完奶都要拍好久,顾兰舟拍得最多,因为他手劲大又怕拍重了,练了好些天才找到那个力道。

    沈棠棠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顾兰舟刻版的手法越来越简练了,婴儿的后背只用几道弧线勾出轮廓,大人的手掌画了个剖面图,把空腔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辰音趴在沈棠棠的膝盖上,仰头问妹妹为什么还不出来?

    沈芷衣说因为她还不想出来,在里面待着舒服。辰音低头对着沈棠棠的肚子说妹妹你快出来,出来了有好些好吃的——桂花糕、枣泥酥、核桃酥,还有外婆做的酸梅汤。

    沈棠棠用手心摩挲着她的头顶,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翻了个身。

    几天后,郑大和方巧儿在竹里馆院子里给沈棠棠搭了一处新扶手。扶手是用铁匠铺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旧铁管焊的,铁管是前年打废的一口井轱辘剩下的边角料,弯成弧形正好能当孕妇借力的扶手。

    郑大把铁管焊在卧房门口到茅房的必经之路侧墙上,弧顶刚好到沈棠棠肋骨高度,手搭上去能把自己拉起来。他在铁管外面裹了好几层旧棉布,用细麻绳一圈一圈扎紧,握上去不凉不硌。

    方巧儿在旁边扶着他踩在板凳上焊,焊完了让他下来,自己上去握着扶手试了试,说棉布裹得太厚了握不实,郑大又拆了一层棉布重新裹,这回刚好。

    他们走的时候,沈棠棠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段新装的扶手。等她真的阵痛发作,不必再扶着墙在青砖上一寸一寸慢慢蹭。

    这些日子裴钰修的石板、郑大打的扶手、大嫂改的鞋码,都在为她备着力气。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到廊下,雪团追着落叶跑来跑去,跑累了趴廊下,尾巴卷到爪子前面。

    裴钰把刘婆说的产前征兆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又把灶房的红糖和老姜检查了一遍,最后把摇篮挪到卧房靠墙的位置。

    沈棠棠躺在躺椅上,月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把手放在上面数着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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