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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将尽,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凉。竹里馆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根下堆着厚厚一层枯叶。裴钰每天早上起来扫院子,把落叶拢到树根底下堆成厚厚的一圈。雪团不再趴在青石板上吐舌头了,改趴在廊下的草席上,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蒲团。

    小枣最近学会了一项新本事——她会拍手了。不是从前那种手掌对不准、拍不响的假拍,是把两只手掌摊开来,正对着拍在一起,发出极清脆的啪啪声。她第一次拍响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大概在想刚才那个响声是从哪冒出来的。

    然后又拍了一下,又响了。她从那天起就迷上了拍手,喂米糊时拍,换了尿布拍,扶着栏杆站着也要松开一只手拍两下再扶回去。沈棠棠在灶房洗碗,隔着窗户听见廊下传来啪啪啪的声音,头也没回就知道是女儿又在练习新本事了。

    这天上午,田老板来铺子里送菜,带来一筐白萝卜和几棵大白菜。萝卜是今年头一批秋萝卜,个头不大但水分足,缨子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把菜筐从牛车上卸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说马爷前两天又去了一趟城门口打听消息——官道还是封着,但守卡的兵换了一批。以前守卡的是北境那边调过来的驻军,穿的是深褐色的号衣;现在换成京城这边的卫军,号衣是靛蓝色的,说话口音也不一样。

    沈棠棠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新炒的栗子,壳上的糖霜还亮晶晶的。“马爷说换防了——守卡的兵从北境驻军换成了京城卫军。这大概说明北境那边的换防已经全部完成了。”她把栗子放在柜台上,“换防完成以后北境那边的人就不用在哨卡上守着官道了,回前线去了。三哥的营应该也回到他原来的驻地了吧,换防全部完成,他大概能抽出空来写信了。”

    午后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手里提着一只草编小篓,进门先把小篓搁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下来。太仆寺今天又发了调拨单——今年冬天的草料已经提前全部调拨完毕,现在开始调明年开春的第一批。公文上写的是“预拨”,这个措辞以前不常用。他在掌珍司待了好些年,以前“预拨”只在大战之前出现过。他接过她递来的栗子在指间转了转,又说裴琰又有信来了。

    他把信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硬,但比上一封更沉更稳。信上说——边境无事,临风尚安;军屯田的荞麦已收完,今年产量虽低但颗粒饱满;防区最近很安静,已好些天没听见炮响了;他和临风的军驿仍维持两日一次,人都在各自位置上;让棠棠和老五不要担心。沈棠棠接过信把信纸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手指摸了摸他写“临风尚安”时微微发抖的捺脚。她把信封好放回枕头底下,又拿过枕头旁边那双刚做好的虎头鞋——靛蓝色鞋帮,鞋头翘着虎须,鞋底纳了密密实实的针脚。她做完这双鞋以后一直放在枕头旁边,想让小枣穿着这双鞋回沈府给外婆和大舅舅看看。她把虎头鞋举给裴钰看了看,说后天带小枣回沈府。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棠棠清早起来给小枣换上那件红缎面夹袄,套上虎头鞋。夹袄是沈母满月时送的,当时穿大了好些,袖口要卷两折。今年刚好合身。虎头鞋是苏氏亲手纳的底,针脚密密匝匝,鞋头上翘着的虎须是用金线编的。小枣坐在摇篮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这双新鞋,把右脚举到眼前翻了翻,大概在想平时光着的脚丫子怎么忽然多了个东西。沈棠棠把她抱起来放进竹编推车里,推着她出了竹里馆。

    到了沈府,沈母已经在垂花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的石阶上远远看见推车过来,就往下了两级台阶。沈棠棠把小枣从推车里抱出来,沈母接过外孙女,低头看着她的脸,说了句“长开了,比满月时好看多了”。小枣把手里的铁勺举给外婆看,“哦”了一声。沈母接过铁勺看了看勺柄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又看了看小枣脚上那双虎头鞋,把她抱进正厅放在暖榻上,脱下虎头鞋看了看鞋底,说苏氏纳鞋底的手艺比从前又好了些。

    妞妞从后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新摘的小葫芦。她把葫芦放在小枣手心里,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过了霜降藤就枯了。小枣接过去看了看,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妞妞趴在暖榻旁边教小枣认字,用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横说这是一,画了两横说这是二,画了三横说这是三。小枣歪头看着被子上的褶痕,忽然把手里的葫芦放下来,两只手掌摊开来正对着拍在一起,啪啪啪响了好几声,嘴里发出极响亮的“哦”。沈棠棠在旁边看着,说她自己学会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沈母把沈棠棠拉到花厅坐下,说今天早上沈砚之上朝前告诉她一个消息——北境那边的换防已经全部完成了。内阁昨天收到了兵部呈上来的换防完成专报,专报里列了各营换防进度,沈临风那个营的进度标注是“按期到位”。换防全部完成意味着从入夏开始的兵力调动告一段落,现在西线所有人都已在指定位置上就位。

    “他写信了吗?”沈棠棠问。

    沈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说官道还在封着,军驿也只通最紧急的军报,换防完成后有一段整顿期,等整顿完了军驿大概会重新开放一部分,那时他就能写了。她的拇指在沈棠棠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又说今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等她们的时候忽然想起沈临风小时候——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在外面挨了揍回家不说,膝盖磕破了也不说。有一次她从后院井边过,看见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腿上的血,问她疼不疼,他摇摇头说三哥不疼。后来伤口化脓发了烧,半夜烧得滚烫,她守在他床边用温水给他擦额头,他才迷迷糊糊说了句娘,我膝盖疼。沈棠棠低下头把小枣往上托了托。三哥不疼——他一定也是这么对纪青说的。

    午后苏氏从厨房端了新做的核桃酥和蜜渍桂花放在桌上,说她这几天在绣坊里收了一批新学员,有几个是北边来的,带着孩子。这些孩子手都很巧,其中一个已经能帮着她纳鞋底了。沈棠棠说周奶奶的铺子里也是,方老伯每天剥花生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女人,这几天又问郑大要了几块废铁料,让他在铁匠铺里打几把小铁勺分给孩子们。

    傍晚沈棠棠推着小枣回到竹里馆,裴钰已经从掌珍司回来了,正蹲在枣树下把初九的罐子往背风处挪。他把罐子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太仆寺今天把明年春天的草料预拨单全发完了,今年的草料总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半。太仆寺少卿在交接单上签了字,说这批预拨的草料是给北境西线用的,西线的换防已经全部完成,所有营都在指定位置上就位。他说少卿还在交接单上签了“转呈兵部”四个字——这批草料走的是兵部直拨通道,不走户部。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九月尽。马爷说官道换防,守卡兵从北境驻军换为京城卫军。裴琰来信,临风尚安,换防全部完成。母亲说三哥从小挨揍不吭声,膝盖化脓才说疼。大嫂收北边学徒教绣活。枣儿学会拍手,啪啪响。妞妞教她认一二三,她听完拍手。”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把手放在裴钰的手背上。等官道解封,等军驿重新开放,等那封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时日的信终于寄到竹里馆。等天亮了她还要去铺子里择菜,还要给小枣喂米糊。这些事她每天都在做,就像三哥在西线的防线上每天都在巡逻,就像裴琰在更远的大营里每天都在写“临风尚安”。她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窗外枣树最后的几片叶子被北风吹得沙沙响,树根旁那些今年秋天自己发芽的小苗正在悄悄扎根,等着明年春天再往上蹿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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