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卿,下官等已全部就位,听候大人差遣。”
傅霁川淡淡颔首,示意他们退下。
那些人便依次入了船舱,脚步轻而快,训练有素。
傅霁川牵着温以贞,也进入内舱。
本以为外表已经足够华丽,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整层舱体以雕花月洞门分作前、中、后三进。
前舱是可容二十人的宴饮厅,正中立着一张两丈长的整根黄花梨独板长案,案面光润如镜,只摆着内造府官窑白瓷餐具与鎏金执壶,两侧分列十二张紫檀圈椅。
“沿途有州县官要拜见,便在这儿应付。” 傅霁川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你若嫌闷,宴饮时便让乐师隔壁奏些曲子,不爱听,便让他们停了。”
温以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舱侧设了暗门,直通乐师隔间,丝竹之声隔着壁板传来时,只会缥缈如在云端,绝无半分嘈杂。
中舱是待客花厅与日常理事的暖阁。
东首设一张紫檀罗汉床,铺着石青色云锦褥子,小几上摆着宣德炉与成套汝窑茶具,冰鉴与炭盆分置两角。
她这才惊觉,外头日头已经落山,舱里却凉而不寒,始终是春日最舒服的温度,竟比京里的深宅大院还要妥帖。
西首立着两架顶天立地的黄花梨博古架,上摆商周青铜礼器、羊脂白玉摆件与西洋进贡的自鸣钟,每一件都是可入内府珍藏的孤品,却被随意摆在这儿,成了舱里寻常的陈设。
花厅两侧各设两间客舱,供随行的幕僚与贵客居住,皆是锦褥纱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规制远超寻常京官府邸。
再往后走,后舱分作左右两区。
左区是庖厨与茶房,分冷热双厨,随行的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
傅霁川捏了捏她的手心,笑着道:“知道你泡茶讲究,所以水都分舱储着,前半程用京城玉泉山的泉水,到了江南,便换无锡惠山泉,分毫不会差池。”
右区是仆从、丫鬟与护卫的舱房,众人各司其职,连走路都是软底布鞋,气音说话,绝不敢在主舱附近发出半分声响。
逛完一层,傅霁川牵着她往中舱两侧的楼梯走去。
楼梯口,四个管事嬷嬷,四个丫鬟站成两列,齐刷刷地对着两人行礼。
她们衣着整洁,姿态恭谨,一看便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温以贞转过头看向傅霁川,满脸错愕:“这……”
傅霁川神色淡然:“这几个嬷嬷和丫鬟,都是特意挑出来,路上伺候你的。”
“我已经有小怜了,”温以贞急忙摆手,“我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那正好,小怜便是她们的管事,有什么活计,你让她派下去就是了。”
小怜一脸惊讶,张大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温以贞还是觉得这排场未免太过夸张:“小叔,真的……我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傅霁川道:“一个负责给你梳头,一个穿衣,一个调羹,一个沐浴,还有洒扫杂活。总之,从今往后,你只需安坐、闲看、静养。其余的,交给她们。”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走,上去看看。我们的寝室在上面。”
温以贞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个“我们”,便被他牵着往楼上走。
先入眼的是前舱的书房。
整间书房三面环窗,用的是最通透的白琉璃落地花窗,推窗便可见千里运河烟波浩渺,视野无遮。
温以贞往书房外一瞧,连接的是观景暖阁与露台。
暖阁四面皆可卸窗,内设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可卧可坐。
露台以汉白玉栏杆围合,雕着缠枝莲纹,上设可收可放的杭绸遮阳棚。
傅霁川又牵着她穿过书房,里面便是以双重紫檀暗门相隔的主卧。
推开门,入目是满室的沉静雅致,地面铺着整张白狐皮,四壁挂着石青色云锦幕帘,遮光隔尘,白日里落帘便如深夜,安寝不受半分惊扰。
中设一张紫檀架子床,床顶作穹顶式,挂着六层纱帐 —— 最外是杭绸帐幔,暗绣银线云纹,往里是轻薄透气的鲛绡帐,最内一层是素色软罗,触之如云。
她还没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便听见身后传来小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温以贞回头,只见小怜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衣橱,正呆呆地站在前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走过去,往里一看。
满橱的衣物如云霞般铺陈开来,云锦、蜀绣、妆花缎、素罗纱,四季衣衫,款式新颖,色彩雅致,无一不精。
“小叔,这些……”
“都是按你的尺寸备下的。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在侯府,你事事谨慎,怕招摇,从不敢精心打扮。如今在外面,天高水阔,可以尽情穿你想穿的。”
温以贞彻底愣住了。
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眼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来路艰辛,所以用极致的舒适来弥补;他知道她爱美天性,所以用满船的绮罗来成全。
他不说,却都默默地做了。
她仓促地别过脸,将眼底涌上的泪意用力压住,半晌,才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小叔,你这般将我养娇了,等从扬州回来,我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傅霁川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她,声音放得很轻:“那你…… 还会从扬州回京城吗?”
温以贞一下子愣住了。
回不回京城这个问题,太多人问过她了。
对着向允,她说或许不回来了;对着时薇,她笑着说定会回来;对着钱掌柜,她只能含糊道归期未定。
其实连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半分确定的答案。
若是父亲的冤案能查明,被族人霸占的茶庄和田产能尽数拿回来,那她在扬州,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似乎再也没有理由,回到京城。
唯一的牵绊,只剩她和傅霁川定下的,那场要等初雪落下的约定。
可这个约定,到底还要不要遵守,她到现在,都没想清楚。
傅霁川自然也懂她的犹豫。
他一边希望能在扬州帮她查出父亲真正的死因,帮她拿回家产,一边又矛盾——她会不会就此留在扬州,再也不回来了。
他一直压着这个问题不敢问,怕给她压力,更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可此刻,她一句“从扬州回来”,让他再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