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嗤笑一声,抬起满是雨水的脸:“怎么?想反驳我吗?还是想骂我不知廉耻?我说的,哪一句错了?”
傅霁川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
“你把那些最难听的话都说完了,那该轮到我了。”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竟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
“你说错了。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既想要冰清玉洁,又肖想媚骨天成,还想要名门闺秀的。”
温以贞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完全不信。
傅霁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但是你说对了后面。我就是这种人。
既要,又要,还要。
我傅霁川就是这种世俗劣徒。”
温以贞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傅霁川凝视着她,眼中的墨色比这雨夜更深沉。
“我早就疑心过你的来历。你的香,你的柔,你的媚,我全疑心过。
要查清你的底细,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可我迟迟没去查。”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因为我就是这么个自欺欺人的人。
我一边贪恋你的美色,一边沉溺你的温柔,一边霸占你的身子,一边又想着,能不能想办法把你的过去抹掉,还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身份,好让我自己名正言顺地拥有你。
温以贞,看清楚了!!我才是那个最虚伪、最贪婪、最卑劣的人。”
他逼近她,直到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从温墨轩撕碎这张窗户纸开始,我心里有无数个念头。
可最后我想的是如何继续粉饰太平,如何自欺欺人地当做那张纸还在。如何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不是什么磊落君子,你也不是冰清玉洁的佳人。
可你当初偏偏算计到我头上,不也正是因为你早就看透了,我们本就是一路人么?”
他的声音已经暗哑到了极点:
“所以,我们谁也不用笑话谁。”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女,因为我心里那点算计,比你的过往干净不到哪儿去。”
“在我这儿,你永远不必觉得愧疚,更不用觉得低人一等。”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贴着她唇边说出来的: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温以贞隔着无边无际的雨幕,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逼近一步,她下意识想退,后脚跟却磕在积水的路沿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温以贞,”他再次开口,“你听见没有?”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傅霁川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雨水从他们之间滑落,他温热的呼吸却穿透那层冰凉,拂在她的脸上。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们他妈的,就是天生一对。”
雨声铺天盖地。
温以贞的睫毛颤了一下。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像泪,又不全是泪。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只有她。
只有她。
她想抬起手,碰一碰他的脸,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可手刚抬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呼吸,全都远了。
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归雁客栈
墨七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远远看见傅霁川抱着人回来,赶紧冲上去撑伞。
“四爷!温姑娘她——”
“叫大夫。”
傅霁川只说了这三个字,抱着温以贞大步跨进客栈的门,上了楼。
墨七愣了一瞬,转身便往外跑。
傅霁川将温以贞放在床上。
她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布料被雨水泡得发沉。
他替她解开湿透的衣裳。一层,又一层。
外衫,中衣,小衣。
又用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她身上的雨水,为她换上自己的寝衣,最后用厚棉被将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靠在床柱上。
他的衣裳还是湿的。
水顺着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脚边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洼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换。他就那样湿漉漉地站着,看着她。
墨七领着方大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走到傅霁川身边,低声道:“四爷,您也湿透了,先换身衣裳吧。这里有我守着。”
傅霁川没有动。
他的眼睛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墨七的话。
墨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大夫走到床边,替温以贞把了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皮,问了几句症状,才站起身,朝傅霁川拱了拱手。
“傅大人放心,温姑娘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心伤神,今日又急火攻心,加上淋了雨受了寒,才一时晕厥过去。”
他顿了顿,“老夫开一剂疏风散寒、安神定志的方子,喝了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傅霁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大夫却犹豫了一下,又道:
“不过,老夫方才仔仔细细地诊了脉,姑娘的脉象里,还有一桩。”
傅霁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夫发现温姑娘宫寒沉疴已久,应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气血两虚得厉害,这等伤及根本的亏损,日后……怕是子嗣艰难,极难受孕。”
傅霁川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
“傅大人息怒。” 方大夫连忙躬身,“老夫医术浅薄,对妇科一道并不精通。大人可以寻访扬州城的妇科圣手,或许他们有调理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扬州瘦马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阴毒手段——那些女子从小便被逼着灌下各种绝育、驻颜的虎狼之药,极尽磋磨,早早便摧毁了生育的根本。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旧伤,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回转的?
方大夫告退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傅霁川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钦天监那句缠了他二十多年的 “命带孤煞,六亲缘浅”,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撕扯。
“四爷?四爷!”墨七的声音终于把他拉回了现实。
大夫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昏暗的烛光里扭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傅霁川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碗药,走到床边。
“以贞,”他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先喝药,喝了药就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