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霁川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他才慢慢地,向后仰倒,重新摔进犹带余温与馨香的锦被中。
抬起手臂,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掌心之下,一片冰凉的湿意。
——
傅霁川几乎动用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明线暗线,官道江湖,只为寻那一味传说中的“火绒草”。
各方消息如雪片般往来,却多是捕风捉影,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归于沉寂。
就在连他都开始怀疑,这“火绒草”是否只是典籍中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时,西南终于传来了确凿的消息。
信是傅霈川亲笔,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言明已寻得,正以冰玉匣封存,由心腹死士日夜兼程护送北上。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撮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赤红如火的草叶样本,触之微温,异香扑鼻。
是真的。
傅霁川捏着那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没有动作。
胸腔里那股骤然涌上的热流,冲得他竟有些眩晕。
“殿下?” 侍立一旁的墨七见他久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瞳孔深处一点灼亮的光。
他迅速将信纸收好,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
“东西不日即到。墨七,你亲自去接,务必万无一失。接到后,直接送去茶庄,交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响起那日清晨,她带着泪意的诘问——
“找到了,就一定能医好吗?”
是啊,找到了,然后呢?
这“火绒草”是药引,并非仙丹。
能否对症,能否起效,能否真的弥补那损伤的根源……皆是未知。
若她此刻知晓,便是将全部的希望与恐惧,都系于这尚未可知的结果之上。
日日期盼,夜夜悬心。
若最终仍是药石罔效……若火绒草也救不了她……
那他还有其他理由留下她吗?
他忽然不敢想下去。
“照我说的做。”傅霁川收回目光,“交给小怜,让她悄悄煎在药里也好、掺在汤里也好,总之,不要让以贞察觉。”
墨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他抬眼看着他。
窗外秋日的天光将傅霁川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漠的银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啊,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在温以贞面前,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失望,更怕她因为他而失望。
他替她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想过,若这药没用,他自己该如何在这碎裂的希冀中苟延残喘。
墨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下去,抱拳道:“是。属下明白。”
墨七转身离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银杏叶。
秋天很长,冬天还远。
雪,还没有来。
——
茶庄那边,一切如常。
温以贞不知道有一株从西南深山里采来的草药,正日夜兼程地向她奔赴。
寒露过后的清晨,凉意更甚。
她站在阶前,看着叶尖那一点摇摇欲坠的露水,随口问身边的小怜:“已经是寒露了?”
小怜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昨儿个刚过的节气。”
温以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远:“京城一般何时下第一场雪?”
小怜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想:“往年的话……约莫是十一月里吧。有时早些,十一月初便见着了;有时迟些,要到十一月半。但总归是那时候。”
十一月。
温以贞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寒露,霜降,立冬……而后便是小雪。
并不远了。
“有没有哪年是不下雪的?”
小怜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笃定:“这个……我活到现在,好像还没碰到哪年不下雪的。”
“是么。” 温以贞低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怜,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岁。”
十五个冬天。
不算短,也足够形成一个“每年总会下雪”的认知了。
所以,初雪,大抵是会来的。
那个以初雪为界的约定,那个悬而未决的命运,也终究会随着那片洁白,一同落下。
温以贞低下头,看着叶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露水,一颗一颗,剔透得像眼泪,又比眼泪轻得多,风一吹就滚落了,日一出就干了。
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露水之世露水逝,可是他们之间,若雪落无果,又该如何复可是?
一个平常的晚上。
小怜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进来,药香苦涩,在安静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搁在温以贞手边的桌上,轻声说:“小姐,喝了再睡吧。”
温以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那股苦味便直直地钻进鼻腔,她皱着鼻子,又把碗放了下来。
“太苦了。”
小怜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备好的蜜饯。
“奴婢给您备了蜜饯,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
温以贞望着那黑沉沉的汤药,捏着鼻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赶紧又移开:“今天怎么那么苦?比平常更苦了!”
小怜见状,赶紧又劝道:“小姐,这是大夫改动了方子,您现在的胃病比以前好多了。
您没觉得最近胃口好多了吗?去扬州前,您清瘦得让人心疼,如今总算能吃下东西了。
殿下他虽政务繁忙,可每回过来,头一句问的总是您的饭量。昨日我告诉他,您如今能吃下一整碗米饭了,您是没看见,他当时那神情,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眼底全是笑意。”
温以贞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涌动的情绪,在苦涩的药味中,沉默地仰头将那一碗“希望”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