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惊雀和徐挽缨抱着书匣进门时,贺兰青已经等在了照壁旁。
少年怀里还护着三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
那可是他挑灯写到三更的作品,连两人的笔迹都模仿了个九成九。
见她二人来了,赶忙递过去。
沈惊雀接过来一看,眼睛笑成弯月。
“青青,你既模仿出我字迹的精髓,又比我写的好看诶!”
贺兰青听见沈惊雀这样叫他,脸瞬间爆红。
娘亲说,亲密的人才能叫“卿卿”,沈惊雀怎么……
然而对面的人浑然未觉,喜滋滋把另一份递给还在打哈欠的徐挽缨。
“缨缨,你的。”
徐挽缨揉着眼睛,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写满震撼。
“浑然天成,贺兰青你太厉害了!”
贺兰青闷闷的嗯了一声。
三人沿着回廊往学堂走,晨风吹过竹林,叶片沙沙作响,让人心情都雀跃起来。
然而刚拐过茶厅前的小径,脚步就被迫停下。
王济川领着三四个世家子弟堵在前头。
沈惊雀看了一眼那阵仗,无声地叹了口气。
堵路拦人这种戏码,居然跨越千年依然经典。
校园霸凌真是人类文明永恒的糟粕。
徐挽缨一见王济川,眉头立刻拧起。
“缺牙的,你挡路干什么?”
王济川脸色发青,“徐挽缨,你嘴巴放干净点。”
沈惊雀往前半步,笑眯眯地看他。
“王济川,昨日课堂吵不过,今日又想做什么?”
王济川冷笑一声。
“沈惊雀,昨日你在课堂上口若悬河,倒是好大的本事。”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回去问了家中长辈,才知道你们沈家是什么来路。”
沈惊雀脸上的笑收敛,“你想说什么?”
王济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扬高,像是故意想让其他学子听见。
“你祖父沈重山,当年伪造账册,收买证人,诬陷我王家先祖,还煽动百姓围堵州府,意图以民逼君。”
王济川盯着沈惊雀,脸上满是得意。
“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在课堂上跟我论对错?”
他每说一句,旁边看热闹的学子便多一圈。
四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沈家还有这事?”
“难怪长公主驸马不入仕。”
“可她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还被封了县主,王济川胆子也够大的。”
沈惊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
没想到她还没跟这个姓王的算账,这货倒是先来招惹她了。
王济川见她不说话,胆气更壮,“怎么,你敢说不是?”
徐挽缨气得往前冲,“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沈惊雀伸手拦住她,“缨缨,别急。”
她看着王济川那张写满得意的脸,笑了一下。
“王济川,别说的好像当年的旧案你亲身经历过一样。”
“那贪墨的陈大人,可是你曾祖的门生,你们王家真的那么清白吗?”
这似是而非的话激怒了王济川。
“少说那些没用的,先帝的圣旨判得明明白白,你们沈家是罪臣,就是罪臣。”
"你那个爹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入赘到长公主府去,靠女人养着。"
沈惊雀强忍着怒气,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大喊着撕烂这货的嘴,谁让他骂美人爹的。
一个冷静的劝阻,当年的旧案还没找到证据,现在多说多错,不能让人拿到把柄。
可王济川越说越来劲。
“长公主殿下又不是你亲娘,你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还好意思跟我这儿充大小姐的款。”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就在沈惊雀忍无可忍要开口的时候。
身旁的贺兰青先走了出去。
少年站在她前面,肩膀绷紧,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王济川斜眼瞥过去,当即嗤笑出声。
“哟,结巴崽子又来了?你替她出头,说得出一句囫囵话吗?”
贺兰青脸色铁青的瞪着王济川,咬牙切齿。
“你说她不是金枝玉叶?那你又…又是什么土鸡瓦狗。”
王济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贺兰青没有停,"你说沈驸马不……不能考功名,你父亲倒是能考,可为何考……考不上呢?"
"你一……一直自诩诗书传家,却在学堂门口对同窗恶语相向,这就是你家的礼仪教养?"
徐挽缨也气冲冲的站出来道:"就是!虽说岐山书院里不论出身贵贱,但沈惊雀是朝廷敕封的韶宁县主。”
“你方才那些话,哪一句是对县主该有的礼数?若当真要论尊卑上下,她就是让你现在跪下行礼,也使得!”
两人这一番话,将王济川气得失去了理智。
“你……你……”
他气急败坏的冲上来,一把搡在贺兰青胸口。
贺兰青身子单薄,被他推得往后跌去。
沈惊雀伸手去接,结果两人一起摔在青石地上。
书匣啪啦散开,纸页飞了一地。
后脑勺磕上地面那一下,沈惊雀疼得眼前发花。
徐挽缨的眼睛当场就红了。
她这几日一直记着继母反复叮嘱的话,不许动手,不许惹事,不许给将军府丢人。
可她看见朋友挨揍的一刻,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于是挽起袖子冲过去,一拳砸在王济川脸上。
王济川惨叫一声,鼻血当场流了下来。
跟着王济川来的两个少年从左右扑上去,一人架住徐挽缨一条胳膊。
“放开我,你们几个打一个,丢不丢人!”
徐挽缨剧烈地挣扎。
沈惊雀见徐挽缨吃亏,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拽住跟班的发髻。
“王济川,你带着一群狗腿子欺负一个女孩子,臭不要脸!”
王济川捂着鼻子,血从指缝往下滴,“是她先打我!”
沈惊雀也骂红了眼,“你们王家祖上就是靠栽赃陷害起家的,满门都臭不要脸!”
这话一出,王济川嗷的一声扑上来,一把扯住沈惊雀的头发。
头皮传来针扎般的疼,沈惊雀眼泪立刻涌出来。
什么淑女仪态,什么大事化小。
全都是狗屁。
今天这场架她非打赢不可。
还收拾不了几个小萝卜头了!
下一刻,沈惊雀整个人扑过去,把王济川推倒在地。
她骑在他身上,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王济川被打懵了,沈惊雀却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的扇下去。
“骂我爹!”
“打我朋友!”
“扯我头发!”
“小兔崽子!”
每一下都扇得结结实实,她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此时贺兰青终于爬起来,捡起地面上散落的书匣,照着架住徐挽缨右臂的跟班后背砸了过去。
那人痛呼着松了手。
徐挽缨一条胳膊得了自由,揪住另一个一把将他甩了出去。
硬是砸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混战。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廊道两头全堵满了。
远处的廊柱后头,沈停云靠着柱子站着,手指绞着袖口的帕子,脸上表情纠结。
赵玉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捂着嘴乐不可支。
“那不是你亲妹妹么?怎么不上去帮帮忙?”
沈停云瞥了她一眼,松开帕子,转身走了。
赵玉婉对着她的背影努了努嘴,倒也没再追着说。
茶厅前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夫子。
岑夫子提着戒尺大步赶来,一看走廊上的场面,胡子都快翘起来。
“你们要造反吗!”
听见岑夫子的声音,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徐挽缨手里还揪着一个跟班的领子,袖子都扯破了一个口子。
贺兰青满身尘土,灰头土脸。
沈惊雀头发乱成鸡窝,脸上挂着一道红印。
最惨的还是王济川,鼻血淌了一身,脸上一边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十分对称。
岑夫子气得戒尺敲在栏杆上,“去,请山长来!”
……
长公主府。
沈晏伏在书案前,正核算军需簿册。
绿萼一路跑进来,鞋都掉了一只:“驸马爷!”
沈晏搁笔抬头。
“不是送雀儿去书院,怎么回来了??”
绿萼急得跺脚。
“小姐在书院跟人打架,山长请您过去一趟!”
笔尖落下,一滴墨在账册上洇开。
“雀儿,打架?”
绿萼拼命点头。
“小姐带着徐将军家的小姐和御史大夫家的公子,把王学士家的公子打了!”
沈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