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延和殿。
百官分列两侧,朱袍紫衣站了满满当当的一殿。
没有人交头接耳。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所有人都在暗自打量着同一个地方。
殿上那把空着的龙椅。
龙椅左侧,王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色沉静。
右侧,萧明月着一袭石青色宫装,手搭在扶手上,神色淡淡。
大雍立国以来,还从未有哪位长公主,能在大朝议时堂而皇之地坐在御座之侧。
王皇后率先开口。
"诸位大人,昨日之事想必已有耳闻。”
“北狄细作冒充肃王潜伏宫中数月,行刺陛下,意图不轨,陛下受惊中风,如今卧于寝殿,太医日夜看护,尚未转醒。"
她话音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太后得知此事,忧思过甚,旧疾发作,已卧床不起,特命本宫出面,主持大局。"
殿内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王皇后似乎也不急,待到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才再度开口。
“圣躬违和,恢复还需时日,然朝中庶务纷繁,需得有人出来撑起这副担子,今日召诸位卿家来,便是议一议,这辅政之人,该当如何推选。”
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时候,无论谁先开口推选,日后万一皇上康复,都难免落个结党谄媚的罪名。
然而,这个位置太过于诱人,总归是有人按耐不住。
终于,宗室席位中出来一人。
成国公萧慎远,年过花甲,须发斑白,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老臣。
"皇后娘娘,老臣有一言。"
王皇后微微颔首:"国公请讲。"
成国公清了清嗓子,目光从萧明月身上一掠而过,落回殿中央。
"陛下龙体抱恙,太后亦不能理事,国不可一日无主。依老臣之见,当速召淮阳王回京,主持朝局。"
他话音落下,殿中果然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成国公不理会那些目光,继续说道:"淮阳王是陛下同胞兄弟,宗室嫡脉,年富力强,又有封地理政之经验,由他暂摄朝务,于礼于法,都说得过去。"
皇后并未直接回应成国公,目光在众臣中巡梭,最终落在了永安侯赵珩身上。。
赵珩自前番被贬斥后,一直缩着脖子做人。
今日若不是这等关乎兴亡的大事,他怕是连宫门都不愿跨进来。
“永安侯,你以为如何?”皇后道。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赵珩骤然被提起,迅速抬起眼皮看向萧明月。
正巧此时,萧明月的唇角也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过去。
那个笑意算不上嘲讽,但赵珩看得脊背一凉。
他垂下头,拱手道:"淮阳王久不在京城,于朝中事务一窍不通,骤然召回主持中枢,只怕……多有不妥。”
成国公脸色一沉,花白的胡子翘了起来。
“侯爷此言差矣!淮阳王少时聪颖,入朝观政比圣上还要早两年,何来一窍不通之说?政务生疏,熟悉个把月便是!”
赵珩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这辈子挨过最大的教训,就是在长公主面前嘴硬。
今日这朝会,哪里是要听他们这些臣子的意见,只怕坐在上首的两个女人心中早有了定夺。
成国公这老糊涂看不清形势,他可不趟这趟浑水。
他又不傻,做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
"既然你我意见不合,此事就需从长计议。"
赵珩说了句车轱辘话,把球踢了回去,顺带抬头看向上首方向,"不知长公主如何看?"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萧明月的回答。
只见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清清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淮阳王,不妥。”
成国公顿时急了:“长公主!淮阳王乃高祖血脉,陛下亲弟,有何不妥?殿下一味阻拦宗室入京,莫非是偏私……”
“本宫偏私?”
萧明月截断了他的话,抬手向殿门外招了招。
殿门处,青鸢立刻捧着一只描金朱漆托盘,快步走上御阶,行至百官面前。
“成国公不妨亲自瞧瞧这些证据。”
萧明月靠在椅背上,语调慢条斯理,“青鸢,给诸位大人讲解一番。”
青鸢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展开。
"诸位大人,请过目。"
匣中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地契,纸页微黄,上书城南桑园田产若干,买主署名是一个无人听说过的祁姓商人。
另一样是一份供状,墨迹尚新,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
”北狄细作绑架藏匿所用的城南桑园,半年前转卖给了一个祁姓客商,底册虽抹得干净,可这庄子,原本是当年淮阳王妃出阁时的陪嫁产业。”
殿中一片哗然。
成国公脸色变了变,硬撑着反驳:“这……京畿田产买卖寻常,王妃将旧产变卖换银,落入贼人之手也是有的,仅凭一处庄子,能说明什么?”
青鸢又拿起第二份证据。
"这份供状,来自昨日宫门口阻拦江陵郡主入宫的禁军校尉钱安。"
"钱安供认,淮阳王妃曾以家中长辈的名义,多次遣人给他送节礼,并嘱咐他在宫中对二皇子行方便。"
成国公额头渗出冷汗,后退了半步:“这……这或许是底下的奴才背主妄为……巧合而已。”
萧明月轻笑一声。
“家中产业恰好卖给北狄人是巧合,府中人买通禁军给假皇子行方便是巧合,那昨日赏枫宴上,北狄人行刺也是巧合?”
她缓缓站起身,俯视着殿内群臣,凤目微凛。
“国公爷既然这般笃信巧合,敢不敢拿你成国公府满门百余口人的项上人头作保,保淮阳王清白无辜,绝无异心?”
成国公张了张嘴,此刻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拿全家性命去保一个藩王?
他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原本还打算附和成国公的几个宗室,更是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萧明月的目光扫到他们身上。
殿中鸦雀无声。
这时候,文臣班列中走出一人来。
"臣王昉,要举荐一人!"
他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间回荡。
“长公主殿下早年平定西北,又多次救圣驾于危难之中,功在社稷,威慑四海!”
“臣王昉,请长公主殿下暂代国政,摄理中枢,以安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