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厅重新恢复秩序以后,赵广平才走到林长生的诊室门口。
刚才那名患者看完离开,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大夫,那人后颈真有东西?”
“有。”
“什么问题?”
“淋巴结异常。”
赵广平神色一紧。
韩笑正在整理桌面上的病历,听见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恶性的可能性大吗?”
“不小。”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去医院检查?”
林长生拧开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水。
“没让?”
韩笑想了想。
“让了,可他以为您在骂他。”
“那是他的事。”
“万一他真的拖下去呢?”
林长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医者可以提醒,可以治病,但不能追在一个人身后,求他好好活着。”
韩笑沉默下来。
她知道师父说得没有错,可一想到陶大彪真有可能因为不肯检查而出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林长生看出了她的想法。
“觉得我太冷?”
“没有。”
“脸上都写着。”
韩笑抿了抿嘴。
“就是觉得有些可惜。”
“当然可惜。”
林长生将杯盖重新拧好。
“可真正难治的,从来不只是病,一个人管不住脾气,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里的酒杯,你今天把他按进医院,明天他照样能自己跑出去。”
韩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外面又开始叫号。
林长生翻开下一份病历。
“继续看病。”
门诊重新运转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这一天里一个很小的插曲。
……
回邻县的路上,陶大彪一直在骂林长生。
先骂林长生装神弄鬼,又骂赵广平不识抬举,最后连那个不给他加号的护士也没有放过。
助理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不敢接。
车开出去十几公里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陶总,要不您摸一下后脖子?”
陶大彪的眼睛一下瞪了起来。
“你也信那个老东西?”
“查一下又花不了多少钱,万一真有东西呢?”
“老子每年都做全身体检,除了脂肪肝和高血压,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助理张了张嘴。
“可他说得挺具体。”
“闭嘴。”
助理只好重新转过身。
车里安静下来以后,那句话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楚。
再拖两个月。
直接排火葬场。
陶大彪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后颈。
手刚抬到一半,又被他放了下来。
真去摸了,反倒像是承认自己被林长生吓住了。
……
中午回到邻县以后,陶大彪连饭都没吃,便急着去见工程上的人。
晚上还有一场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海鲜、烧鹅、蹄髈和各种油腻菜肴,旁边还放着好几瓶高度白酒。
有人端着杯子过来。
“陶总今天来晚了,先罚三杯。”
“罚就罚。”
陶大彪端起来就喝。
第一杯下肚,没什么感觉。
第二杯刚刚喝完,林长生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心里一阵烦躁。
“倒满。”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第三杯还没喝呢。”
“我让你倒满。”
对方赶紧把杯子重新倒满。
陶大彪端起来一口喝干,像是在故意和什么人赌气。
这一晚,他喝得比平时还多。
……
十点多回到家时,走路已经有些发飘。
妻子开门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又喝这么多?”
“谈生意。”
“你哪天不谈生意?”
“少烦我。”
陶大彪将外套扔到沙发上。
妻子跟在后面继续念叨。
“医生不是早让你少喝吗,你这样迟早把自己喝进医院。”
“死不了。”
三个字出口以后,他自己反倒停了一下。
火葬场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陶大彪心里更烦,转身便进了浴室。
热水打开以后,白色雾气很快遮住了镜子。
他站在花洒下面洗头,手指无意间从后颈擦了过去。
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陶大彪的动作停住。
他重新摸了一遍。
那东西还在。
位置就在后颈偏右,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埋在厚厚的肥肉下面。
大概核桃大小。
不疼。
也不怎么活动。
陶大彪的酒意一下醒了一半。
他换了只手,又从另一个方向摸了过去。
还是能摸到。
“老婆。”
外面没有回应。
他猛地拉开浴室门。
“老婆!”
妻子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满是不耐烦。
“喊什么?”
“你过来。”
“干什么?”
“摸我脖子。”
妻子看着他赤着上身站在浴室门口。
“你又发什么疯?”
“让你摸就摸。”
妻子走过去,将手伸到他的后颈。
刚刚碰到那团硬包,原本不耐烦的表情便慢慢变了。
“这里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大的包?”
陶大彪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很大?”
“你自己不是摸到了吗?”
“我问你大不大。”
妻子用手比了一下。
“差不多有核桃这么大。”
和他摸到的一样。
“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
“疼不疼?”
“不疼。”
妻子又仔细摸了一遍。
“是不是白天那个医生说的?”
陶大彪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给我打电话了。”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在人家医院里闹事。”
“放屁。”
“还说人家看出你后脖子有问题。”
妻子的脸色也慢慢变白。
“现在真摸到了?”
陶大彪没有回答,只转身去抓放在沙发上的衣服。
“穿衣服。”
“干什么?”
“去医院。”
司机刚刚回到家,便又被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半个小时后,陶大彪已经坐在邻县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
值班医生先摸了摸他后颈的硬包,又检查了一遍颈侧和锁骨上方的位置。
“多久了?”
“不知道。”
“最近疼过吗?”
“没有。”
“发烧呢?”
“也没有。”
医生又问道:“最近体重有没有下降?”
陶大彪刚准备摇头,妻子已经在旁边开了口。
“轻了七八斤。”
“那是最近忙。”
医生没有接这句话,继续询问道:“晚上睡觉会不会出汗?”
妻子再次点头。
“最近经常把睡衣和枕头都汗湿。”
医生低头开出检查单。
“先做个淋巴结超声。”
陶大彪心里一紧。
“这是淋巴结?”
“看起来像,具体要等检查。”
夜里的超声科没有多少人,值班医生很快被临时叫了过来。
探头落到后颈时,陶大彪一直盯着医生的脸。
医生刚开始还算平静。
几分钟后,他开始不断调整探头角度,又反复测量了几次。
随后,探头顺着颈侧一路移向锁骨上方。
“医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先别动。”
“是不是发炎?”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又在锁骨上方停留了一会儿。
片刻以后,他才放下探头,让陶大彪先擦掉后颈的耦合剂。
“后颈有一枚异常肿大的淋巴结,接近四厘米。”
“四厘米算大吗?”
“算。”
“是不是普通炎症?”
医生沉默了片刻。
“形态不太好,正常结构已经不清楚,血流也比较丰富。”
陶大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会不会是恶性的?”
医生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目前不能排除,建议继续做增强检查和血液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