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进来的,是航空方向的老院士。
老人七十多岁,精神还算好,只是咳嗽多年,夜里睡不踏实。
陪同人员递上厚厚一叠病历。
林长生没急着看。
先把脉。
老人笑呵呵地说道。
“林先生,我这病都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事。”
林长生看他一眼。
“老毛病不等于小毛病。”
老人一愣,随即笑了。
“这话听着有道理。”
林长生搭脉片刻,又问了几句。
“夜里咳嗽重,平躺更明显?”
老人点头。
“对。”
“胸口偶尔闷,走快了气短?”
“有。”
“胃口一般,饭后容易胀?”
老人有些惊讶。
“这您也摸出来了?”
林长生收回手。
“肺气虚是表,脾虚痰湿是根,心肺之间气机也不太顺。”
老人身边陪同人员连忙记录。
林长生写下一张调理方,又补了几句生活注意。
“别熬夜看资料。”
老人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郑联络官看向陪同人员。
陪同人员苦笑。
“老先生确实经常半夜改稿。”
林长生淡淡说道。
“再改下去,稿子没完,人先完。”
老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好好好,我听。”
第一位出去后,休息室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那位航空老院士坐下后,低声说道。
“有点意思。”
旁边有人问。
“怎么?”
老院士笑了笑。
“我没说夜里改稿,他说出来了。”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多了些兴趣。
……
第二位是精密仪器方向的老先生。
常年肩颈僵硬,双手发麻,近几年还伴有头晕。
西医诊断有颈椎退变,血管斑块,慢性劳损。
林长生搭脉后,又让他伸手活动几下。
老人刚抬手,林长生便说道。
“右肩旧伤比左肩重。”
老人眼神一亮。
“年轻时摔过一次,右肩脱臼。”
林长生点头。
“脱臼复位没完全养好,筋膜牵拉了几十年。”
他在老人肩颈几处轻轻按压,老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里。”
林长生说道。
“不是单纯颈椎问题,肩胛筋膜和颈侧经络都牵着。”
他开了外敷和针灸调理方案,又嘱咐每日热敷,不许长时间低头看显微资料。
老人苦笑。
“这个难。”
林长生看他。
“难就别治。”
老人立刻咳了一声。
“能改,能改。”
郑联络官在旁边听得眼角微微一抽。
这些老先生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硬脾气。
没想到到了林长生这里,倒是乖得像学生。
……
第三位是生物工程方向的女院士。
她七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主要问题是失眠,心悸,胃口差,近几年体重明显下降。
她坐下后,先笑着说道。
“林先生,我这身毛病,估计就是老了。”
林长生搭脉后,看了她片刻。
“不是老,是心脾两伤。”
女院士微怔。
林长生问道。
“是不是以前有段时间,连续几年每天睡不到几个小时?”
女院士笑容慢慢淡了。
“确实有。”
“那段时间压力很大?”
女院士沉默片刻。
“项目转化关键期。”
林长生收回手。
“思虑太过,脾气受伤,后来又靠咖啡和药物硬撑,心神也耗了。”
女院士低声说道。
“年轻人都这么干。”
林长生说道。
“年轻人欠的账,老了会来讨。”
女院士苦笑。
“您说得不客气。”
林长生写方。
“我若客气,病也不会客气。”
这一句让女院士安静了许久。
她离开时,认真向林长生点头。
“谢谢您。”
前三位看完,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林长生喝了一口温水,神色依旧平稳。
郑联络官站在旁边,心里已经从好奇变成了郑重。
前三位病症不算惊天动地。
可林长生每一个判断都极准。
他不只是看指标。
他能把老人几十年的工作习惯,旧伤,透支方式,全部串到病根上。
这和普通体检完全不同。
休息室里的氛围也悄然变了。
原本几位老人只是配合安排,态度客气却不算热切。
可前三位出来后,他们明显开始认真起来。
有位老院士甚至主动把自己的病历拿出来,又想了想,把几页从未交给保健医生的旧手写记录也塞了进去。
……
第四位被搀扶进来时,房间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这位老人姓周,是材料学院士。
他年近八十,身体看上去比前三位更差。
脸色灰暗,眼窝有些深,走几步就明显气短。
陪同人员扶他坐下后,他先喘了一会儿。
“林先生,麻烦你了。”
林长生看着他。
“乏力多久了?”
周院士一怔。
“半年多。”
“查过?”
周院士苦笑。
“查了不少,心肺肝肾都查了,各大医院都看了,说是年龄大,基础病多,慢性消耗。”
林长生没有说话,伸手搭上脉。
刚一搭上去,他的眉头就轻轻动了一下。
脉象很怪。
不是单纯气虚。
气机像被某种细密东西堵住,尤其肺络处有明显阻滞。
这种阻滞不像痰湿,也不像普通瘀血。
更像极细微的异物沉积在络道之中,日久成碍,气不得展。
林长生抬头问道。
“三十年前,你是不是长期接触过某种特殊合金粉尘?”
周院士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猛地睁大。
陪同人员也愣住了。
郑联络官站在旁边,神色瞬间一凝。
周院士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
林长生没有解释。
“有,还是没有?”
周院士深吸一口气。
“有。”
他看着林长生,眼神里已经不是惊讶,而是震动。
“三十多年前,我们做过一批高温耐蚀合金材料。”
“那时候防护条件没现在好,我在现场待了很久。”
他说着,忍不住咳了两声。
“后来几个同事肺都不太好,但我各项检查一直没查出明显大问题。”
林长生点头。
“粉尘微粒沉积肺络,日久阻滞气机。”
周院士怔住。
“肺络?”
林长生说道。
“仪器能看到大块病灶,却未必看得到气机怎么被一点点卡住。”
周院士沉默了。
这句话他听得并不完全懂。
但他懂自己的身体。
这半年,他最难受的不是某个部位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憋。
像身体里有一层细沙,堵在呼吸深处。
吸气吸不透,走路走不长。
他说了很多次,医生也做了很多检查。
可最后都归为衰老和慢性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