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候诊区隐约听到动静,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压低声音问。
“里面怎么了?”
赵广平脸色也白着,却还是守住门。
“治病呢,都坐好。”
秦朗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别围。”
候诊区没人再敢靠近。
内室里,沈崇礼瘫在椅子上,汗湿透了衣服。
脸白得像纸。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铜盆里的东西,身体还在发抖。
这些东西,在他身体里藏了多年。
无数医院、无数检查、无数药物,都没能让他亲眼看到它们离开身体。
而现在,它们被逼出来了。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虚,甚至有些破碎。
“活了……”
韩笑看向他。
沈崇礼喘着气,眼眶发红,忽然爆了句粗口。
“我他妈活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冲击太大。
一个克制、体面、曾经身居高位的老人,在这一刻像彻底扔掉所有身份,只剩一个从死路边被拽回来的人。
韩笑眼眶一下热了。
赵广平在门外听见,也怔住了。
林长生没有笑。
他重新搭脉。
脉象虚得厉害,但没有散。
这是最重要的。
“别高兴太早。”
沈崇礼靠在椅背上,声音微弱。
“我知道。”
林长生道。
“第一轮而已。”
沈崇礼艰难点头。
“我撑得住。”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撑不住第二轮。”
沈崇礼苦笑。
“林医生,您真是一点不哄人。”
林长生让韩笑递参汤。
“哄人能补气?”
沈崇礼接过参汤,慢慢喝下。
这参汤里藏着极少量灵泉水。
温润药力入腹后,他那股快散掉的气慢慢被托住。
林长生又以银针固护几处穴位。
过了片刻,沈崇礼才被扶到内室小床上。
他一躺下,眼皮就沉了。
可睡前,仍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林长生只道。
“睡。”
……
首次杀虫之后,沈崇礼虚脱得厉害。
整整一日,他几乎没有力气起身。
韩笑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一次。
体温。
脉象。
腹痛程度。
恶心情况。
精神状态。
排泄变化。
还有那几条虫体的封存编号。
赵广平被安排去联系可靠机构做鉴别,拿着封存盒时,脸色很精彩。
“林老,这东西确定不会再爬出来吧?”
林长生看他。
“你要是怕,就让它拎着你走。”
赵广平立刻把盒子抱稳。
“我不怕,我只是尊重它。”
韩笑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崇礼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动静,嘴角竟也轻轻动了动。
这点笑意很微弱。
却比他刚来时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要鲜活许多。
林长生给他搭脉后,点了点头。
“这两日只养,不动。”
沈崇礼睁开眼。
“第二轮更难?”
林长生道。
“深层那种虫没出来。”
沈崇礼沉默片刻。
“它藏得更深?”
“对。”
“会更痛?”
林长生看他。
“你现在问痛不痛,没有意义。”
沈崇礼苦笑。
“也是。”
林长生道。
“先把气养回来。”
沈崇礼轻轻点头。
“我听您的。”
……
就在沈崇礼卧床恢复的这两日,清溪镇中心卫生院的升级审批传来好消息。
省卫健委初审通过。
接下来,进入实地复核阶段。
消息传到赵广平手机上时,他正在制丸室核对台账。
看到通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
随后,差点把台账抱着蹦起来。
“过了,初审过了。”
制丸室里几个护士和药房人员都看向他。
韩笑正好进来拿培元丸,听见这话,眼睛也亮了。
“赵院长,真的?”
赵广平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进入实地复核。”
韩笑看完,脸上也露出笑意。
清溪镇从普通卫生院到中心卫生院,已经是一次翻身。
如今要往县级医院迈,意义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更多资源,更多编制,更多设备,也意味着病人不必一有点复杂病就往县城跑。
赵广平抱着台账就往诊室跑。
“林老,好消息。”
林长生正在给复诊病人调方,头也没抬。
“你每次喊好消息,都像鸡窝里进了狐狸。”
候诊区里有人笑出来。
赵广平硬生生把激动压下去。
“省里初审通过了,进入实地复核。”
候诊区一下热闹起来。
“那是不是要升县级医院了?”
“以后咱们镇上就更方便了。”
“林医生还在不在这坐诊?”
最后一句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林长生这才抬头。
“我不在这,你们的药谁喝?”
众人顿时笑了。
赵广平笑过之后,又立刻紧张。
“林老,实地复核要看现场,看流程,看材料,我怕还有漏洞。”
林长生把方子递给韩笑。
“制丸室台账整理了吗?”
赵广平立刻举起手里的册子。
“正在整理。”
“新增病例归档了吗?”
“韩笑已经分好了。”
“污染案后续筛查记录补齐了吗?”
“补齐了。”
“绿色转诊通道数据呢?”
赵广平一拍脑门。
“这个还差最新一周。”
林长生看着他。
“验收的人看的不是你嘴上说了什么,是你手上做了什么。”
赵广平立刻收起笑。
“我明白。”
林长生道。
“把能证明你们做过事的东西整理好,比说一百句漂亮话有用。”
赵广平点头。
“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跑得飞快。
韩笑在旁边轻声道。
“赵院长今天估计又睡不着。”
林长生淡淡道。
“睡不着也行,别把字写得像虫体标本。”
韩笑没忍住笑。
……
下午,来了一个建筑工人。
他是被同伴扶进来的。
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发黑,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右膝肿得明显。
走路时,一只脚不敢用力,整个人歪着。
同伴先开口。
“林医生,您给看看,他这腿半年了,县医院说要换关节。”
工人坐下时,脸色发苦。
“林医生,我家里真拿不出那钱。”
韩笑问了病史。
膝盖肿胀半年,疼痛反复,蹲不下,上楼困难。
县医院拍片后,说软骨退变严重,建议关节置换。
工人说到这里,眼眶都有些发红。
“十几万啊,我干活一年也攒不了几个钱。”
候诊区里不少人听得沉默。
这种病最让普通人绝望。
不治,不能干活。
治,手术费像一座山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