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赵广平已经满脸通红。
不是急的。
是激动的。
“林老,二十多个主任级专家来咱们清溪镇?”
林长生看他。
“你想摆宴席?”
赵广平立刻摇头。
“不摆。”
“想挂横幅?”
“不挂。”
“想安排领导讲话?”
赵广平迟疑了一下。
林长生看着他。
赵广平马上改口。
“不安排。”
林长生放下手机。
“他们要是来看病,就坐着看。”
“要是来看热闹,就回去。”
韩笑用力点头。
她心里却在翻涌。
曾经,她觉得省级医院主任已经是极远的人。
现在,这些顶级医生要像学生一样来清溪镇看师父门诊。
而师父最关心的,竟然是他们吃饭谁管。
这种反差,爽得韩笑想笑。
又忍住了。
因为师父真的会让她去叫下一个病人。
……
三天后,清溪镇早上起了一层薄雾。
槐树巷还没完全醒来,医院门口已经多了几辆车。
没有警车开道。
没有红毯。
没有欢迎牌。
车门打开,一个个医生陆续下来。
有头发花白的。
有精神矍铄的。
有穿便装的。
有拎着笔记本的。
也有带着助手,却被赵广平提前拦住,只准本人进观摩区的。
京城三院陆鸿志先到。
他六十多岁,身材清瘦,眼神沉稳,讲话不急不缓。
协和魏书庭随后到。
他戴着眼镜,话不多,看人时很专注。
宋培德最后从车上下来,一脸看热闹的笑。
“都别摆谱啊。”
陆鸿志笑道。
“到了人家地盘,自然听人家规矩。”
魏书庭点头。
“我们是来学习的。”
赵广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临时观摩规定。
他看着面前这二十多位主任级医生,心跳还是有点快。
这些人在各自医院都是能被人围着走的主。
现在,他一个县级中医专科医院院长,要给他们念规矩。
这种感觉,实在有点梦幻。
赵广平清了清嗓子。
“各位专家,欢迎来清溪镇。”
“林老有几条规矩,我先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宋培德。
宋培德冲他点头,意思是大胆说。
赵广平这才继续。
“第一,门诊正常进行,不能打断林老诊疗。”
“第二,不能围病人太近,不能私自拍照录像。”
“第三,病人隐私不得外传。”
“第四,有问题等病人离开后再问,且不能耽误下一位。”
“第五,谁违反,谁出去。”
最后一句说完,赵广平心里都抖了一下。
可陆鸿志率先点头。
“应该。”
魏书庭也道。
“病人第一。”
其他人见状,自然也都点头。
赵广平暗暗松了口气。
宋培德走到他身边,小声道。
“赵院长,腰挺直点,你现在管的可是全国名医团。”
赵广平差点没绷住。
“宋主任,您别逗我。”
宋培德笑道。
“习惯就好。”
观摩区被安排在新诊室侧面。
几排椅子。
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纸笔和一次性纸杯。
没有欢迎水果,也没有精美资料册。
二十多个主任级医生就这么坐下。
有人打开笔记本。
有人拿出病案记录本。
有人连手机都收起来。
他们平时带教学生,现在自己像学生。
这种场面,要是被外面拍到,估计又能上热搜。
可清溪镇这边没人拍。
林长生不让。
……
林长生走进诊室时,只扫了一眼观摩区。
没有寒暄。
没有欢迎。
也没有说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坐到诊桌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叫号。”
韩笑站在旁边,心里却很不平静。
她偷偷看了一眼观摩区。
京城三院陆鸿志。
协和魏书庭。
省一院消化内科主任。
省二院感染科主任。
省中医院院长。
还有几位她只在学术会议视频里见过的名字。
如今,这些人都安安静静坐在师父旁边。
等着看师父给病人搭脉。
第一位病人进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腹胀半年,夜里反酸,胃镜提示浅表性胃炎,肝胆检查问题不大。
他一坐下就说。
“林医生,我这肚子总胀。”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夜宵吃得不少。”
男人愣住。
“您怎么知道?”
林长生道。
“你脸上写着。”
候诊区有人笑。
观摩区里,有几位医生也笑了。
林长生让他伸舌。
舌苔厚腻,边有齿痕,舌尖微红。
再搭脉。
右关濡滞,肝胆气机不舒,胃气不降。
林长生问。
“凌晨两点到三点醒,口苦,右胁胀,饭后困,大便粘马桶。”
男人眼睛都瞪圆了。
“对,全对。”
观摩区里,陆鸿志轻轻坐直。
这些症状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林长生问得太快。
几乎没有绕弯。
像一眼就把病人的生活、脾胃、肝胆和睡眠串在一起。
林长生开方。
“湿困中焦,肝胃不和。”
他把方子递给韩笑。
“夜宵停,酒停半个月。”
男人苦着脸。
“应酬没办法。”
林长生看他。
“病也没办法。”
男人立刻闭嘴。
宋培德在观摩区小声道。
“看见没,老林看病,先把病人的嘴治一治。”
魏书庭听见,忍不住笑了笑。
可他低头看方子时,眼神又变得认真。
方子不大。
药味不多。
但每一味都落在中焦湿滞与肝胃不和上。
没有为了显示高明而堆药。
这其实比炫技更难。
……
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女孩。
心悸三个月。
做过心电图,偶发早搏。
心脏彩超没大问题。
她一坐下就紧张。
“林医生,我总感觉心跳突然乱一下。”
林长生看她面色。
“胃胀,嗳气,奶茶不断。”
女孩脸一下红了。
“我……每天就一杯。”
林长生看她。
“你也好意思说。”
候诊区又笑。
女孩捏着包带。
“我知道不该喝。”
林长生搭脉。
脉不算虚,反而有胃气上逆带动心悸之象。
他看舌苔,苔腻偏白,舌尖微红。
“不是心脏先乱,是胃气顶着心慌。”
陆鸿志侧头低声对魏书庭道。
“胃心相关。”
魏书庭点头。
“他没有被心电图牵着走。”
林长生取针。
内关,中脘,足三里。
几针落下,女孩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
过了片刻,她惊讶地按住胸口。
“好像没那么慌了。”
林长生收针。
“奶茶停。”
女孩小声道。
“能不能一周一杯?”
林长生看她。
“你问我,还是问你的心?”
女孩彻底没话。
观摩区里,几个主任低声笑。
笑过之后,脸色却更认真。
这不是大病。
但大医生最容易忽略这种病。
因为检查轻微,指标不重,患者又年轻,往往开点调节神经、提醒少熬夜就过去了。
可林长生抓住的是人。
不是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