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短暂清醒,是当天夜里。
观察室里的灯调得很暗。
韩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时不时看一眼苏晚的呼吸和面色。
赵广平已经把笔记本和照片拍照备份。
原件装进档案袋,放在林长生诊室的柜子里。
沈兆宁没有回资料间。
他坐在走廊角落。
没有出声。
也没有离开。
苏晚醒来时,眼睛先动了动。
韩笑立刻放下本子。
“苏晚?”
年轻女人反应很慢。
过了几息,她才把目光聚焦到韩笑脸上。
“林医生……”
声音异常沙哑。
韩笑俯身。
“林医生救了你,你暂时脱险了。”
苏晚的眼角立刻涌出泪。
她想抬手。
可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韩笑握住她。
“别动,慢慢说。”
苏晚却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没有机会说。
她用极轻的力气反握住韩笑的手指。
“孩子……”
韩笑鼻子一酸。
“你的本子在,照片也在。”
“我们都收好了。”
苏晚眼里的惊慌稍微散了一点。
她的嘴唇颤了颤。
“青石寨。”
“勐腊县。”
“山里。”
韩笑低声道。
“你是青石寨小学的支教老师?”
苏晚轻轻眨眼,算是点头。
“四年。”
“我在那里教了四年。”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韩笑没有催。
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慢慢往下说。
“全村三百多人。”
“八成以上都吃生皮,生鱼。”
“老人说,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味道。”
“逢年过节吃。”
“红白事也吃。”
“孩子从小跟着吃。”
韩笑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也吃了?”
苏晚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
“刚去的时候,不懂。”
“他们端给我。”
“我不吃,他们觉得我嫌弃。”
“后来吃了几次。”
“再后来,我发现孩子们不对。”
她喘了一会儿。
“很多孩子肚子疼。”
“拉肚子。”
“脸黄。”
“长不高。”
“上课趴桌。”
“跑几步就喘。”
“我一开始以为是穷,营养不好。”
“可后来……”
她眼泪滑下来。
“后来小石死了。”
韩笑的喉咙像被堵住。
苏晚闭了闭眼。
“小石才六岁。”
“他总说肚子里有东西爬。”
“村里人笑,说孩子做梦。”
“后来他肚子越来越大。”
“脸越来越黄。”
“县医院太远,家里说没钱,也说小孩命薄。”
“他死的那天,还抓着我问,苏老师,明天还上课吗。”
韩笑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唇。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又死了阿莲。”
“九岁。”
“她最会唱歌。”
“她说长大想当老师。”
“她死前吐黄水。”
“她妈妈说,是命。”
苏晚说到这里,呼吸急了起来。
韩笑赶紧按住她。
“不急,你慢一点。”
苏晚摇头。
她很虚。
可她像是必须把这些说完。
“不是命。”
她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力气。
“不是命薄。”
“是有虫。”
“他们身体里有虫。”
这句话落下,韩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
苏晚继续说。
“我去找村医。”
“他说脾胃弱。”
“我想带孩子去县医院。”
“家长不让。”
“路太远,要走山路,还要转车。”
“他们说我外来的,大惊小怪。”
“他们说孩子从小都这样。”
“瘦一点,黄一点,肚子疼一点,忍忍就过去了。”
她的手微微发抖。
韩笑用另一只手轻轻盖住。
苏晚道。
“我把孩子名字都记下来。”
“量身高,称体重。”
“问他们肚子疼不疼。”
“谁拉肚子,谁眼睛黄,谁跑不动。”
“他们笑我,说苏老师像医生。”
“我不是医生。”
“我不知道怎么救。”
她的泪落得更快。
“我在网上看见林医生。”
“看见沈崇礼老先生的虫病。”
“我想,也许清溪镇能救他们。”
韩笑轻声问。
“你怎么来的?”
苏晚闭了闭眼。
“从青石寨出来,走山路到镇上。”
“搭摩托,到县城。”
“客车到州里。”
“再转车。”
“有时候没车,就坐货车。”
“有时候晕过去,醒了就继续走。”
“十一天。”
“我怕来不及。”
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怕再回去,又少一个名字。”
韩笑捂住嘴。
苏晚却还抓着她。
“韩医生。”
“求你们。”
“别让他们再说孩子命薄。”
“他们不是命薄。”
“他们是病了。”
说完这句,她的力气像被彻底抽空。
手慢慢松开。
韩笑吓了一跳。
“苏晚?”
苏晚闭上眼,呼吸仍在。
只是重新陷入昏睡。
韩笑坐在床边,眼泪一直往下落。
她怕吵到苏晚,起身走出观察室。
刚到走廊,她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捂住嘴,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压抑。
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不是为了一个人哭。
是为了那六个黑框。
为了四十七个名字。
为了那个三百多人的村子。
为了所有被说成命薄的孩子。
赵广平站在不远处,眼睛也红了。
他一个大男人,握着文件夹,手背青筋都冒出来。
“不是命薄……”
他低声喃喃。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命。”
沈兆宁坐在走廊角落。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抖到指尖发麻。
苏晚那些话,他听见了大半。
十一天。
山路。
孩子。
六个死去的名字。
她不是为自己来的。
她是拖着一具快被虫掏空的身体,带着一本旧笔记本,替一群孩子求命来的。
沈兆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自己来清溪镇时的样子。
搬砖。
赎罪。
不敢进门诊。
他曾觉得自己已经很低了。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低,仍旧带着一种自我的影子。
他在为自己的错痛苦。
为自己的脸挣扎。
为自己的病害怕。
而苏晚呢?
她快死了。
醒来第一句,仍然是孩子。
沈兆宁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连愧疚都显得贫瘠。
……
深夜,林长生坐在诊室里。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省卫健委的滇南试点函件。
苏晚那本破旧笔记本。
还有那一沓皱巴巴的孩子照片。
灯光落下来,纸页边缘微微发黄。
函件上的滇南两个字,很正式。
笔记本里的青石寨,却血淋淋。
林长生翻开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
站在土墙边,笑得很用力。
脸色却发黄,胳膊细得像柴。
第二张,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她抱着一本旧课本,眼睛很亮,脸却瘦得有些凹。
第三张,是一排孩子坐在教室里。
木桌旧得发黑,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拼音表。
孩子们有的笑,有的低头,有的看向镜头。
林长生一张一张看。
又翻开笔记本。
四十七个名字。
六个黑框。
他看得很慢。
慢到赵广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重。
韩笑眼眶还红着。
吴谦、陆易、刘志鹏几个人站在门口,也没有人出声。
沈兆宁坐在走廊外,没有进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进来。
林长生合上笔记本。
把它放在省卫健委来函上面。
那一刻,赵广平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像是合在了一起。
试点不再是试点。
文件不再是文件。
它有了脸。
有了名字。
有了孩子发黄的眼睛和黑框里的死亡日期。
赵广平声音有些哑。
“林老。”
“这已经不是几例病人了。”
林长生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沉。
清溪镇新楼工地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观察室那边还亮着灯。
苏晚在那里。
沈兆宁也在那里。
一个为了孩子,几乎把命送到清溪镇。
一个因为傲慢,终于被病和愧疚压到沉默。
更远处,是滇南。
是青石寨。
是三百多人的村子。
是八成以上长期吃生皮生鱼的人。
是腹痛、黄疸、消瘦却被当成正常的成年人。
是体弱扛不住就被说成命薄的孩子。
林长生看着窗外,没有开口。
韩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忽然有一种预感。
清溪镇这扇门,或许真的要打开了。
而门外,是一片沉默了许多年的虫害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