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天色稍暗,平安县城以南四十里外。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苍茫的晋西北大地上肆虐。
几支穿着晋绥军军服的长龙队伍,正在齐小腿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队伍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底下的士兵们个个扛着长枪,哈欠连天,满脸全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队伍最前方,几匹高头大马喷着鼻息。
中间披着将官大衣的,正是晋绥军独立第二旅旅长,郭长丰。
“停!”
郭长丰突然一拽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他扯下棉手套,举起胸前挂着的望远镜,朝着远处的地平线望去。
风雪遮天,但在望远镜的视线尽头,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段灰黑色的城墙轮廓,上面还星星点点地亮着几盏探照灯。
“旅座,前面就是平安县城了。”
旁边的一匹马靠了过来,马上的人是第二旅参谋长江靖远。
他摘下头顶的军帽扑棱了两下雪花,大口喘着白气。
“各团连日赶路,顶着大雪天走了几百里地,全都人困马乏。”
江靖远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拖拖拉拉的队伍。
“要不……先就地扎营,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再作打算?”
郭长丰放下望远镜,脸上透着一股傲气。
“休整?哼,亏你想得出来!”
他指着前面反驳着自己的参谋长。
“命令可是阎长官亲自下的,让咱们火速推进,务必抢在八路军前头拿下平安县城。”
“现在休整?万一今晚那帮八路钻了空子,抢先摸进城里去,咱们这几百里地不是白跑了?”
江靖远听完,连连叫苦。
“旅座,您先别急,八路军那边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啊。”
“没见到?”郭长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这一路上,我派出去好几拨侦察兵,东南西北全撒出去了。”江靖远竖起三根手指,“方圆几十里地,一直摸到了三八六旅的防区边缘!”
“结果全都是,八路军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大部队调动了,就连他们平时四处乱窜的武工队,也没半点动作。”
江靖远满脸的匪夷所思,下定论道:“照我看,那些八路根本就没有打平安县城的打算。”
“一点动静都没有?”郭长丰猛地转头,盯着江靖远满腹狐疑。
“千真万确!”江靖远保证道,“三八六旅那几个主力团,全都在驻地里猫冬呢,一个都没挪窝!”
郭长丰听完,没再接话,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冻得发红的下巴。
原本急功近利的眼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头的警惕蹭蹭往上冒。
照阎长官传达的说法,八路军对平安县城绝对是垂涎三尺,甚至不惜为了这块肥肉硬保楚云飞。
结果现在居然没动静?
这他娘的不合常理啊!
除非这些八路在憋着什么坏水!
“想跟老子玩阴的?”郭长丰冷哼一声,一拽马头。
“传我命令,”郭长丰冲着江靖远,“全旅原地扎营,各团赶紧修筑防御工事,特别是后方,防着点八路!”
“旅座高见,”江靖远一听这话,立刻竖起大拇指:“那司令部那边怎么汇报?”
“如实汇报,”郭长丰摆摆手,“就说情况诡异,疑似八路军设套,请阎长官他老人家自己定夺!”
“是!通讯参谋,赶紧拟报!”
……
晋西南,克难坡。
第二战区司令部作战室内,炉火烧得很旺。
阎锡山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时不时在代表平安县城的位置上点两下。
他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笃定,似乎已经看到了晋绥军重返晋西北的辉煌时刻。
梁化之陪在一旁,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
“会长,算算时间,郭长丰的独立第二旅,这会儿应该已经抵达平安县城外围了。”
“嗯。”阎锡山点点头,把指挥棒扔在沙盘边缘,“第二旅的装备虽然比不上三五八团,但这脚力还是有的。只要他能抢在八路军前头开火,这事就算成了一大半。”
阎锡山转过头,带着几分得意看向梁化之。
“化之啊,你信不信,这会儿三八六旅的陈更,还有那个什么独立团的李云龙,正气得在指挥部里骂娘呢?”
“那是自然。”梁化之赶紧捧场,“他们机关算尽,想把咱们排挤在外。”
“可惜他们低估了会长的决断力,您的这招出其不意,恐怕是闪了他们的腰啊。”
就在两人互相吹捧的时候,一名通讯参谋捏着一封电报,急匆匆地进入作战室,脚跟一并。
“报告司令长官!独立第二旅急电!”
“独立第二旅郭旅长发来急电,我部已经抵达平安县城外围四十里处!”
果然到了,阎锡山眉毛一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样?”
“是不是郭长丰已经跟城里的日本人交上火了?”
“告诉郭长丰,我军重返晋西北在此一举,务必要抢先拿回平安县城,绝不能让八路军占了先机!”
这话让通讯参谋拿着电报纸的手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没有长官……电报中说……平安县城一切正常,没有战事。”
“郭旅长的部队……目前停在城外四十里的山梁上,扎营了。”
“甚?扎营了?”阎锡山眼眶一瞪,一口五台方言直接飙了出来。
“他不赶紧攻城,扎哪门子营?他郭长丰在搞什么名堂!”
“这……”通讯参谋低头看报念道,“郭旅长在电报里说,他们沿途侦察发现,周边地区的八路军毫无调度迹象。”
“不仅没有抢攻平安县城的打算,甚至全军都收缩回了驻地,方圆几十里安静得极其异常。”
通讯参谋一口气把电报念完:“郭旅长怀疑情况诡异,担心八路军在暗地里下套,所以下令全旅原地驻扎修筑工事,特发报询问司令部,请长官定夺。”
“报告完毕。”念完,通讯参谋退到一旁,等待回电。
阎锡山脸上的得意凝固了,整个人一头雾水。
“没有调度迹象?”
“按兵不动?”
他转头看向梁化之。
“化之,这八路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旁的梁化之也懵了。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演,八路军保楚云飞就是为了自己吞下平安县城。
怎么现在肥肉就在嘴边,八路军反倒不张嘴了?
“不对劲,这绝不对劲!”梁化之快步走到沙盘前,盯着三八六旅防区的位置,脑子飞速运转。
联想到之前在八路军防区跟林辉打交道时,那种被完全看透的压迫感,梁化之猛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
“会长,我明白了!”
梁化之转头,满脸都是看穿了惊天大阴谋的惊悸。
“林辉这个人您还记得吗?这一定又是他出的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