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的消息,是三月十二传到应天府的。
那日上午还在上课,下午消息就炸开了。
书院里从讲堂到食堂,从廊下到院墙根,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议论。
连平日那些沉得住气的学生,这日都坐不住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讨论。
谢承曦早知道这消息,从讲堂出来,就听见旁边不认生的学生在说。
“六月初,那还有三个月,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上,不然还得等一年多啊!”
谢承曦没停步,继续往斋里去。
宋九辞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片枯叶,来回转着。
有心事。
谢承曦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哎,我呢,想下场,但没把握,但我又不想再等了。”
“那就考啊。”
“要是考砸呢?”宋九辞皱眉:“第一次就落第,多不吉利。”
谢承曦笑了:“那不是很正常吗,这么难,咱们先生也得考两回,何况你。”
宋九辞瞪了他一眼:“你这叫安慰人吗?”
“实话。你又不是小姑娘,别扭扭捏捏的,果断些,不然你怎么回去成亲?”
谢承曦猜测对方不想等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已经定亲,要科举后才成婚。
果不其然。
宋九辞脸一红,立马转移话题。
啧啧,这小子才比自己大一岁啊。
“六郎,你考吗?”
“我再等一年,如今差些火候。”
谢承曦答得干脆,他向来有计划,不会因为这些被打乱。
比起宋九辞的犹豫不决。
裴浩文和蒋泽却出奇地坚定。
他们二人都说要下场试一下。
应天府书院里,有不少是太学生,这些人也大多准备下场。
一时间,应天府书院学习的气氛,拉至顶点。
谢承曦虽没打算下场,也被这些气氛感染,比之前又刻苦了几分。
裴若飞得知恩科消息,是婚后由几个学生告诉他的。
不过正式公布下来,则是这几日。
他自从和王云樱成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王家那边,王夫人向来心疼闺女,如今闺女如愿成婚,她隔三差五就带着人来给闺女出谋献策。
除了料理家业,还有当然就是当家主母要注意的大小细节。
闺女年岁不小,若一时半会不能为裴若飞生儿育女,将来说不定就得面对妾室们的挑衅了。
想起这些,王夫人哪儿睡得着,所以总是往裴家跑。
王沛见夫人如此上心,好笑之余又心酸。
他得知圣上开设恩科,自然希望女婿参加,女婿这学问,状元不成也得是个传胪吧。
这夜,裴若飞在书房里看书。
王云樱进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他若有所思。
“官人,可是为了六月开设的恩科?”
裴若飞点头:“三个月不到,仓促了些。”
“可您一直未曾松懈。”
裴若飞看了妻子一眼,“若是再落第…”
“那就下一年再考,官人,咱们都等过这些年了,科举这事,不差这一回,您尽管下场去试下吧,若因为怕输就不再下场,那才是真的输了。”
裴若飞听了妻子这话,内心十分触动。
王云樱将邸报往他面前推了推,站起来道:“官人,多看看时务吧,灯油我去添。”
说罢,就出去了,把书房留给他一个人。
陛下开设恩科,全天下学子为之振奋。
汴京城里,大小客栈都住满了从外地来的学子。
多一次下场的机会,对谁都不亏。
若今年六月不下场,就得等到下一年八月。
大家都觉得应该下场试一下!
恩科不是学子们的事,连带着城里的生意,都带动了。
酒楼、茶楼、书肆、笔墨铺,哪哪都人来人往。
谭家。
谭之文此时正捧着本书,看得眉头紧皱。
他上一回秋闱,落第了。
他有三个哥哥,大房的大哥二哥,二房的三哥。
都是科举入仕的。
他觉得压力很大。
因为连大哥和二哥的儿子,都一下考上了童生,很快就和他一样,是秀才了。
可那两个侄儿,才八岁。
他已经十七岁了。
因为落第,连婚事都被对方退了。
他越想越心烦,将书往桌上一搁,重重叹了口气。
谭嫣拿着新买的闺阁志进来,见哥哥这样,心里也叹了口气。
“哥,又干嘛呢?”
“嫣儿。你来了。”
谭之文心里最在想,为何妹妹不是个男孩,这样他就可以少点压力了。
“六月的恩科,祖父说要你下场,你可准备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也不知道。”
谭之文苦笑道。
谭嫣也想苦笑,哥哥其实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
但在谭家,不科举,就没出路,难不成和爹一样,只替公中料理生意?
她也时常在想,为何她是个女子,不得抛头露面,不得科举入仕。
三房就哥哥和她两人,再过两年,自己嫁人,哥哥怎么办哦。
“哎…”谭嫣想到这,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嫣儿,你、你怎么了?”
谭之文哪儿见过开朗的妹妹叹气,立马慌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府里现在就剩你了,大房那都是小姑娘,按道理欺负不到你头上啊,二房那…”
“没人欺负我。”谭嫣打断道:“谁有这本事。”
“也是…”
谭之文笑了笑。
妹妹打小就聪明,又懂讨好祖父和祖母,学问也极好,比他的字都写得好。
“哥,尽力而为吧,咱们这一房,不说靠谁,起码不能被人继续欺负,你说是不是?”
谭嫣看着哥哥,认真道。
谭之文沉默了片刻,点头:“嗯,我尽力而为吧,若还是不行,下一年再考,只是我这婚事…”
小伙子也想有媳妇了,可他在谭家,一来是最不被待见三房的庶子,二来学问不好,外头的人,即使想攀谭家,也不愿将闺女嫁给他。
“哥,大丈夫何患无妻,有缘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
谭嫣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要学业为重,等你科举入仕,何愁没有媳妇?”
谭嫣说的这些,都是话本或者闺阁志里看到的名言。
“我更怕影响了你的婚事…”
谭之文尴尬道。
没出息的哥哥,抬不起头的三房,嫣儿至今,还没定亲。
“那是祖母疼我,说多留我两年,你别替我操心了,我不想嫁人。”
“啊?!”
听到妹妹不想嫁人,谭之文急了,这如何使得,若是自己的缘故,导致妹妹当了剩女,那他这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成个拖累家人的废物。
他要努力,即使吊车尾,也得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