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涪州城难得出了太阳。
连日阴冷的天气终于散了几分。
州衙前院,最后一批公文封存入库。
按照朝堂惯例,自今日起,州衙正式封印休沐。
除非发生命案、匪乱之类的大事,否则一应公务都等到正月初五开印之后再办。
六房书吏一个个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几个押司都松了口气,总算是顶住了新知州年末的高强度工作要求。
城中百姓,显然比官府更早进入了过年的状态。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卖各式年货的摊贩挤满长街。
孩童们穿着新棉袄,举着风车满街乱跑。
时不时会响起一阵爆竹声。
州衙后宅同样热闹得厉害。
后厨里,几个厨娘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孙婆子负责腌鱼,吴婆子忙着灌香肠,曹妈妈带着两个小丫头剁肉馅,准备包除夕的饺子。
张妈妈则忙着做各式糕点。
厨房的案板上摆满了各种食材。
风鸡、腊鸭、熏兔、江鱼、猪肉肉、羊腿….
光是准备好的年菜,就足足列了两张纸。
孙婆子一边腌鱼一边乐呵呵道:“今年可是姑爷和夫人在涪州过的头一个年,可不能马虎。”
旁边吴婆子接话:“还有两位小少爷呢。
庆哥儿和轩哥儿如今能吃些米糊了,过年也得给他们蒸个小蛋羹。”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老爷,涪陵县王县令携夫人前来拜年。”
谢承曦闻言,亲自迎了出去。
王少煜没穿官服,一身深青色长袍,旁边妻子林氏怀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正是明哥儿。
小家伙才半岁大,穿着厚厚的小棉袄,整个人被包得像个红汤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快见过表叔。”
王少煜笑着逗儿子,结果明哥儿压根不理。
只是盯着谢承曦腰间玉佩看个不停。
谢承曦招呼他们进屋。
没过多久,谭嫣和奶娘们便抱着庆哥儿和轩哥儿过来了。
两个九个月大的小家伙一看见陌生小朋友,顿时来了精神。
庆哥儿最先发现目标,整个人立刻兴奋起来:“啊!”
随后手脚并用往前爬,速度快得奶娘差点没追上。
轩哥儿也不甘示弱,扶着奶娘的腿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边伸手一边咿咿呀呀。
林氏见状忍不住笑了:“看来明哥儿今日有伴了。”
很快,三个奶娃娃便被放到了厚厚的毯子上。
明哥儿年纪最小,刚学会坐,坐了一会儿便开始左摇右晃。
庆哥儿好奇地凑过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戳了戳他的脸。
软软的,庆哥儿顿时眼睛一亮,又戳了一下。
明哥儿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口水瞬间流了一下巴。
屋里众人顿时笑出声。
下一刻,明哥儿发现轩哥儿手里抓着个拨浪鼓,于是伸手就抢。
轩哥儿顿时急了,抱着拨浪鼓死活不撒手。
两个奶娃娃一人抓一头,谁也不肯放。
就在奶娘准备上前的时候,庆哥儿忽然爬了过来,看了看拨浪鼓,又看看两个弟弟,居然十分大方将自己手里的木马递给明哥儿。
明哥儿立刻被新玩具吸引,果断放弃拨浪鼓,抱着木马啃了起来。
谢承曦看得一直笑:“庆哥儿倒有几分做兄长的样子。”
谭嫣眼里也满是笑意:“平日里抢东西最厉害就是他,今日倒知道谦让了。”
王少煜笑道:“庆哥儿以后肯定是个大方的性子。”
大人们在聊着涪州的生活,涪州的第一个新年。
三个奶娃娃咿咿呀呀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你抢我的拨浪鼓,我拽你的兔毛,玩累了就凑在一起发呆。
谢承曦见状笑道:“咱们在这里,倒显得碍事了。”
王少煜哈哈一笑:“正是,孩子归她们,咱们谈咱们的。”
两人起身出了暖阁,去了书房。
书房里烧着银霜炭,谢安送上茶点后,便轻轻退了出去。
王少煜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总算是封印了,这半年下来,我竟觉得比往年加起来都累。”
谢承曦笑道:“你这个涪陵县令还好,我这个知州,如今做梦都梦见码头的木桩和账册。”
提起码头,两人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王少煜说道:“前几日我去看过,一号二号泊位的江岸已经基本夯实,几座货仓地基也已经完成,如今就等着来年开春天气回暖。”
谢承曦点了点头,如今整个码头扩建,已经完成了最难的一步。
这里头也有涪陵县积极配合州衙的功劳,王少煜更是时不时亲临现场指导河工。
“顾师爷估计,最迟明年八九月便能投入使用。”
王少煜闻言,笑道:“若真如此,涪州怕是要变天了。”
谢承曦喝了口茶,说道:“是川东的商路要变了。”
王少煜自然知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如今长江上游货运,夔州占七分,万州占两分,剩下一分才轮到涪州。
可若涪州码头扩建完成,凭借水陆交汇和地理位置优势,至少能从夔州嘴里抢下一大块肥肉。
想到这,王少煜苦笑道:“夔州那位赵知州,怕是恨不得吃了你。”
谢承曦笑了笑:“何止赵旭伸,万州那边这些日子,也没少抱怨,说涪州坏了规矩。”
王少煜忍不住摇头:“说到底,还不是利益二字,以前他们富涪州穷,还能客客气气。
如今眼看银子要从自己口袋里流出来,自然坐不住。”
谢承曦点头:“这也是正常,我若是夔州知州,说不定比赵旭伸跳得还高,但万事,还是得让利于民才对。”
王少煜点头附和,抿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最近倒有个消息。”
“京里的?”
王少煜点头:“前几日成都府来了几封邸报,听说贤妃娘娘如今圣眷愈盛,四皇子李仲虽然不满周岁,但朝中已有不少人开始提前下注。”
谢承曦眉头一挑,那沈家可得动起来了。
沈砚这小子已经进了刑部,肯定有这原因。
王少煜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上,曹相一党依旧势大,可贤妃身后有谭家,再加上四皇子出生后,陛下去贤妃宫中次数明显更多。
不少人都说,京中风向怕是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