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虽然已经从漫长而昏沉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但全身依旧被一种沉重无力的虚弱感所笼罩,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隐的钝痛。
端木蓉在仔细检查了他的脉象与瞳孔后,面色严肃地下了严令,要求他必须绝对静卧在床,至少在接下来七天之内,连坐起身来都不被允许,以防伤势反复,前功尽弃。
此刻,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头顶绣有繁复云纹的帐幔,鼻尖萦绕着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耳中则被动地接收着由侍从、同僚们断断续续告知的,在他失去意识期间所发生的、堪称天翻地覆的一切大事小情。
就在他试图将这些纷乱的信息拼凑出一个完整图景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师兄韩非,正端着一盘清水与一个红润的苹果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在他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李斯的目光追随着韩非那双稳定而修长的手,看着他拿起一把银色的小刀,开始熟练地为苹果去皮。
那果皮逐渐延展成一条连绵不断、粗细均匀的螺旋带子,在透过窗棂的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李斯终于忍不住,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显得沙哑干涩,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忧虑:“陛下,又一个人前往吗?”话语里充满了不赞同与深切的担忧。
韩非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将削好皮、去了核的苹果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然后用竹签细心插好,这才递到李斯那只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安心躺着,不必多虑。”韩非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带着能抚平一切波澜的魔力,“赵高刘邦他们全程随行护驾,他们的身手与忠诚,你我都清楚。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此番行事,并非仅凭凡人之力。那位始终在背后关注着帝国命运、曾在关键时刻给予指引的‘神明’,亦会暗中予以支持与庇佑。陛下并非孤身犯险,而是握有足以应对变数的底牌。”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李斯的手背,仿佛要将这份笃定传递过去,让他宽心。
吕雉这几年也攒下不少自己的钱财和人脉。
作为深受封邑百姓爱戴的昭宁郡主,她并非仅仅安享尊荣,而是凭借其敏锐的头脑与长远的目光,悄然构筑起属于自己的人脉和钱财,一部分来源于陛下赏赐与封地岁贡的节俭积累,另一部分则来自她暗中经营的一些正当产业,如与可靠商贾合作的丝绸与药材买卖,获利颇丰。
而人脉的编织则更为精细:她时常以郡主身份体察民情,在访贫问苦中,不仅施以钱粮,更记住那些有才干却困顿的寒门士子、退役伤兵以及手工艺精湛的匠人,于关键时刻提供庇护或举荐,逐渐赢得了一批人的忠诚。
此次难民潮起,吕雉便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这些积累。
她不仅开仓放粮,在城外搭起连绵的粥棚,每日供应稠粥与热汤,更派遣自己府中懂医术的门客组成医队,为难民诊治时疫,还利用人脉渠道,紧急购入了大批过冬的棉衣与毡毯。
刘邦正和几名贴身侍卫一起,在临时作为物资集散地的空地忙碌地清点与运输所需的物品。
空地上尘土飞扬,各种木箱、麻袋堆积如山,人来人往,吆喝声、车轮声不绝于耳。
刘邦干得十分起劲,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检查着货品清单,指挥着侍卫们将包扎好的伤药、成捆的布匹、一袋袋粟米分门别类,装运上不同的板车。
得益于早年混迹市井、当过跑腿小哥的经历,他对于如何快速打包、合理装载、规划路线有着近乎本能的熟练。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用绳索打出了结实又易解的结,将不同物品巧妙组合以节省空间,嘴里还不住念叨:“这车装药材,怕压,放上面!粮食沉,垫底下,车子走起来稳当!”
就在他刚将一箱沉重的铁器奋力推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手下匆匆跑来,额上见汗,压低声音禀报:“大人,郡主的车驾到了,已至辕门外。”
闻听此言,刘邦眼睛一亮,立刻将手中正拿着的一包物品顺手塞给了身旁正在核对清单的韩信怀里。
韩信被塞了个满怀,有些错愕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刘邦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拔腿就朝辕门方向飞奔而去,脚步急促,甚至带倒了旁边一个空箩筐也顾不上了,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这儿你先盯着!”
刘邦的心早已飞到了那边,他穿过忙碌的人群,越过堆积的物资,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郡主仪仗,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待到近前,看清了被侍女搀扶着、正从车辇上缓缓下来的吕雉,他脸上顿时绽开了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声音洪亮中带着惊喜,远远便喊了出来:“媳妇!你怎么来了?”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不少兵士和民夫都侧目望来,眼中带着善意的笑意。
吕雉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站定,她身怀六甲,腹部已明显隆起,穿着宽松但难掩贵气的锦缎长袍,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
长途乘车让她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她看着跑到跟前、气息微喘的刘邦,并未因他的大声呼唤而羞赧,反而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刘邦因劳作而沾着尘土的手,目光柔和却有力地看着他,声音平稳地说道:“你们都来帮陛下了,我身为郡主,受朝廷俸禄,享百姓供养,于情于理,自然也要来尽一份心力,岂能安居府中?”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继续道,“更何况,近日玄阴宗的逆贼愈发嚣张猖獗,他们的探子像阴沟里的老鼠般四处流窜,不仅在市井散播蛊惑人心的言论,更编造了许多荒诞不经的谣言,恶意中伤陛下,说什么‘天降不祥’、‘朝纲将乱’,企图动摇民心,制造恐慌。我既知晓,更不能坐视。我来,也是想让众人看看,皇室宗亲与朝廷上下同心同德,共度时艰,那些宵小的谣言,不攻自破。”她的语气渐转严肃,握着刘邦的手也微微收紧。
刘邦听着吕雉的话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遥远记忆的痛悔。
他伸出另一只粗糙但此刻异常轻柔的手,极其小心地、充满珍视意味地轻轻摸了摸吕雉的肚子,动作温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因为他清晰地记得苏妙灵曾私下说,他和吕雉第一胎是女儿,还讲了未来自己为了逃命,竟将亲生女儿推下车辇的冰冷记忆。
那个画面曾让他夜半惊醒,冷汗涔涔。此刻,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律动,看着吕雉坚毅而温存的面容,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爱意与责任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爱吕雉,爱这个与他并肩而行、智慧果敢的妻子,也深深爱着这个尚未出世、却已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遇到何种艰难险阻,他刘邦,绝不可能、也绝不会再让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情发生。
眼前的妻女,就是他此刻最想守护的全部世界。
他的眼神因此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低声道:“你说得对……但这里杂乱,你千万要小心,别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