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章借饭馆的电话给郭嫂的BB机留了言,报了平安,让她别再找了。
将近十一点,他亲自把田薇薇送到了春雷饭店门口。
还好赶上了中午的饭口,后厨刚起灶,客人也才坐了两三桌,不算耽误太多事。
相熟的同事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问她早上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么差。
田薇薇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就“哒哒哒”地逼近了。
大堂经理柳棠抱臂站在人堆外头,一张脸拉得老长,劈头就骂:“结个婚把脑子结没了?!还失忆迷路?我看你就是装——”
“就是装什么?”
霍凌章一步横挡在田薇薇身前。
一米九的个头往那儿一杵,像座小山似的把矮小的经理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眉眼冷沉,目光刀一样剜下来,恨不能当场把人活剥了。
这压迫感来得太猛,柳棠嘴里的话硬生生被掐断在舌尖,舌头打了个结:“就……就是刚结婚太辛苦了嘛。来晚点也,也正常,正常。”
霍凌章又剜了她一眼,才转身看向田薇薇,目光顷刻间回暖,语气也软了下来:“薇薇,我回去了。晚上下班别乱走,等我来接你。”
田薇薇“嗯嗯”点头:“我肯定等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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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工装出来,田薇薇自己都愣了一下。一套酒红色的收腰马甲配白衬衣,下身是包臀齐膝裙,脚踩一双平底黑皮鞋——是当下最时兴的“空姐款”。
把她的腰掐得细细的,曲线勾得恰到好处。
她刚掀帘子走出来,店内好几桌客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纷纷招手:“服务员,来,加菜!”
女经理也盯紧了她,原本对方这漂亮模样就惹她忮忌。方才霍凌章又让她当众吃瘪,这口气她可咽不下!
一整个中午她都在暗处盯着田薇薇的一举一动,只等着抓个错处好狠狠教训一番,重新抖一抖她大堂经理的威风。
可田薇薇虽然失了忆,不记得饭店服务员的具体工作流程,但她骨子里可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帝都女霸总。
当年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活儿都干得利落,区区一家小饭店的服务工作,不过是降维打击。
她跟在老同事身后有样学样,不到半个钟头便摸清了门道。
加上她对数字天生敏感,菜单从头到尾扫一遍就背了个滚瓜烂熟。
算起账来比计算器还快——客人这边刚报完菜名,她那边已经把总价脱口报出来了,分毫不差,省下了一大串敲计算器的工夫。
一中午忙活下来,别说出错了,翻台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截,好几个熟客都忍不住夸:“这新来的小姑娘干活真利索!”
反观柳棠,那口气憋在胸口一整个中午都没撒出去,脸越胀越黑,被好几桌相熟的客人轮番调侃:
“柳经理,今儿这是怎么了?被池子里的老鳖咬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就回去歇歇吧!”
“我看你们新招这小丫头挺能撑场子的,形象好,反应快,算账还准,替你顶半天班都行。”
“你年龄也大了,忙活一天身体吃不消,比不过这些小姑娘,是该找个接班的了。”
柳棠今年刚满三十,自认跟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什么差别,最忌讳被人说“老了”二字。
此刻被当众剥了脸面,她脸色更是瘪的跟紫茄子一般!
恰在此时,她瞥见传菜口搁着一盆刚出锅的酸汤鱼头,她嘴角一勾,朝田薇薇扬了扬下巴:“小田儿,你去把那盆鱼头给8号雅间的客人端过去。”
田薇薇刚帮一桌客人点完单,抬头看去。那鱼头盆少说四五斤重,表层浇了一勺滚油,正滋滋啦啦地冒泡,热气腾了半人高。
旁边一个老同事下意识想递副隔热手套给她,却被柳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田薇薇眼尖,把这一幕收进了眼底,眉心微微一蹙。
端菜是门技术活,她今天刚来,手还没练出“百烫不侵”的厚茧,一直端的都是凉菜、饼子、小炒这类不烫手或分量轻的。
这盆酸汤鱼头要是不戴手套直接上手,端到半路这双手就得烫掉一层皮。
若是中途吃不住劲把盆扔了,飞溅的汤还得在她腿上烫出好几颗水泡。
万一溅到客人身上,赔钱事小,把人伤了更麻烦。
她心里明镜似的——经理这是故意给她穿小鞋呢。
但她没有推拒,也没有露怯,反而弯起唇角,面带微笑地走了过去。
双手快要碰到汤盆的前一刻,她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柳棠,语气不疾不徐:“问一句,工伤赔多少?”
“什么工伤?”柳棠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
1995年《劳动法》才刚开始施行,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条款还没真正走进老百姓的日常认知里。
但田薇薇知道——她虽然丢了人事相关的记忆,知识性的东西却牢固得很。
身为操盘过数家公司的总裁,劳动法她闭着眼都能背出几条来。
见柳棠一脸茫然,田薇薇好整以暇地开了口:“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依据《劳动法》规定,单位要赔偿员工医疗费和停工留薪期间的工资。”
她顿了下:“简单说,我端这盆汤要是烫伤了,你得赔我医药费,我要是伤得没法上班,你还得照常给我开工资。少说也得二三百吧。”
“你乱七八糟胡扯什么?!”柳棠完全不信,音调都拔高了,“什么劳动法不劳动的,没听过!当服务员端菜天经地义!狗屁这费那费的!别废话,赶紧端,客人都等急了!”
“我不急。”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旁边插进来。
8号雅间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白衬衣短袖,黑色西裤,身量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他缓缓走过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敲得清楚:“这位女士说得没错。根据我国《劳动法》的规定,她若因端这盆汤受伤,你作为负责人,确实要承担赔偿责任。”
柳棠闻言一愣,抱着的双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脸上挤出个笑:“这位先生,您贵姓?您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劳动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免贵姓顾,是个律师。”男人声音沉静,“《劳动法》是去年元旦刚施行的新法律,专为保护劳动者权益。”
他侧目看向传菜口那盆还在滋滋翻滚的酸汤鱼头:“这盆汤温度不低,你让她徒手去端,这双手怕是要烫废了。”
“逼迫员工从事显而易见的危险工作,不单违反《劳动法》,还有强迫劳动之嫌。情节轻重不同,对应的法律后果也不同——赔钱都是轻的,严重的话,可能要担刑事责任。”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向田薇薇:“我叫顾思维,需要法律援助可以找我。我目前在做《劳动法》的公益普法活动,可以为你免费诉讼。”
他淡淡瞥了柳棠一眼,“你这种行为,怕是要关上一段时间,出来后也别想在业内继续工作了。”
柳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在春雷饭店耀武扬威快十年了,用这法子收拾过多少不服管的新人,伤的残的都有,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谁能想到,今天被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片子拿法律给将了一军?
可在律师面前,她哪敢放肆,赶紧换了副笑脸:“顾律师您别当真啊,我就是吓唬她一下,这不也没受伤嘛!”她转头拼命给田薇薇使眼色。
田薇薇初来乍到,又失忆着,不想把事闹大,便朝顾思维微微颔首:“谢谢顾律师,我没事,今天就算了吧。”
话虽这么说,她却把那张名片仔细收好,放进了口袋里。
这个动作做得不重不轻,正好让柳棠看见——算是一道无声的警醒。
这件事过后,柳棠的脸色憋得像烂红薯似的,但到底没再找田薇薇的茬。
上班第一天,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当天不是周末,饭店散客少,不到十点客人便走干净了。
柳棠连吃两回瘪,心情差到极点,招呼都没打就提前走了。其余人见状,也都松了弦,各自收拾收拾提前下了班。
田薇薇换回自己的衣服,跟同事一一道别,没敢独自离开,靠在门口的石狮子前等霍凌章。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她等了十来分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忍不住踮脚朝街口张望。
“人呢?不是说好来接我的?”
“等烦了去别处溜达了?”
她正犯嘀咕,余光瞥见昏黄路灯下远远走来一个身影,步子晃晃悠悠的,轮廓瞧着像是他。
“霍凌章?”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路灯太暗,那人隐在光晕之外,面容看不太清。
那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田薇薇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这声音,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