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尚未松懈。
林剑行把终端摄像探头对准了金属工作台。
台面上散落着十几份货运单据和药物配送清单。
上面盖着鬼神众的印戳,日期跨度从半年前一直延伸到上周。
他把单据一张一张推到镜头前。
屏幕另一端的叶知秋已经在同步翻她手里的旧账册了。
那本从南京指挥部带来的陈年册子,与货运单据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她的手指沿着账册上的手写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走,逐行交叉比对核验。
三分钟后。
叶知秋的声音从终端扬声器里传出来。
"对上了,出货单,货物种类、标注重量、转运批次编号完全吻合。”
她翻到更早的页面,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这一条,十五年前旧账册的最后一页,转运记录标注的终点站写的是'九号加工站'。”
“当时的解释是远洋渔船的后勤补给点,现在对照冷库的启用年份……"
铁证如山。
九号冷库就是十五年前那条跨境人口偷运路线的延续。
林家惨案爆发之后,林家的核心资产清单、血脉图谱、家族成员的身体数据,全部经由这座平台流转出境。
十五年。
整条罪恶链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一直被冻在那些冷冻舱和笼子里,冻到了今天才被人掀开。
林剑行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扫过金属台面的边角。
工作台下方靠内侧的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金属暗格。
表面涂了一层防探测哑光漆,和台面脚架的漆色几乎完全一致,如果不是开着神识,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去翻找什么密码或者机关。
右脚抬起,朝着暗格舱门踹了过去。
高强度合金门连带周围的固定栓一起崩飞出去。
他弯腰从暗格里扯出一只黑色防水保险箱。
箱体比卷宗大一圈,做了三层防渗密封处理,锁扣是齿轮密码盘。
“花里胡哨。”
林剑行五指扣住箱体两侧,同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高强度合金外壳被他徒手捏爆。
一层防水塑料膜裹着一本的册子落在地面上。
鬼神众的绝密册子。
林剑行弯腰拾起来翻开第一页。
入目的是一列列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笔迹从扉页到末页换了至少五个人,但记录的格式始终统一。
没有金银流水,没有物资进出。
全部是被视作活体耗材的人命。
每一行都清晰地标注着受害者的出海港口、大致年龄区间、血型类别、被注射不同样本编号后的存活天数。
活生生的人被压缩成一行行冰冷的数字编码。
旁边偶尔画着几个晦涩的缩写符号,像是某种内部实验结果的速记标记。
陆晗沫凑过来看了一页,后背寒意更重。
那些港口名称里有好几个她熟悉的沿海城市名。
转运批次编号的规律和她小时候见过的一些陆家物流单据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林剑行快速翻阅。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数字和批注上掠过,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了一瞬。
他需要确认这本册子记录的所有时间段是否覆盖了十五年前的窗口期。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砂红字。
整本册子里唯一一处用朱砂书写的记录。
笔迹潦草但每一画都压得很重,像是记录者下笔的时候手腕在微微用力。
编号栏里写着两个字:
【虎三】。
下面的备注栏里是一段比前面所有条目都要详细的文字描述。
【林家死士卫队虎三,重度镇静剂持续输注。】
【实验编号ZX-09,基因剥离方案四期。】
【建议近期转运死寂岛内层冷棺区,开展深潜血脉剥离实验。】
【转运时间:今夜凌晨两点。】
陆晗沫站在旁边,目光扫到"虎三"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一愣。
林家死士卫队的十二生肖命名体系在龙国顶尖门阀圈子里不是秘密。
虎三,排名第三位。
对应林家核心护卫序列。
她早年处理过一份关于林家的旧情报档案,里面记载了林家灭门当年的一些碎片信息。
虎三在案发当晚率队拼命抵抗,试图护送林家最后一批幼小血脉撤出主宅。
之后便彻底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五年了。
他活着。
被囚禁在这座海上地狱里当了整整十五年的实验白鼠。
被反复抽血、注射、灌注各种变异样本。
每一次实验都在试图从他身上剥离林家血脉的核心秘密。
但东洋人至今没有成功。
林家血脉屏障比他们想象得坚固得多。
林剑行盯着那行朱砂红字看了很久。
陆晗沫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在以一种离谱的速度往下掉。
十五年被囚禁。
十五年被当做耗材反复消耗。
而东洋人耗费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资源,依然没能破解林家血脉的核心机密。
他们留着虎三不杀,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们啃不动那块骨头。
广播里传来冷库管理员一声低沉的笑。
"今晚两点一过,他就会被送进死寂岛地下冷棺区,你觉得他还能撑过下一轮剥离实验?"
林剑行没有回应那声冷笑。
"鬼神众欠下的每一笔旧账,今天就在这里一并清算。"
他转向屏幕。
"赵悠然、叶知秋。大京资金盘那边不惜一切代价顶住。”
“不能让他们任何一股力量从后方抽出手来插足东海战局。”
“白灵韵,影卫调动魂殿南京分部全部医疗运输机,到东海防线外侧待命。”
“你那边提前把所有药液准备到位,批量救治体量按两百人以上估计。"
屏幕另一端三人同时点头。
通讯切断的瞬间,冷库深层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嗡鸣声。
虎三的休眠舱转运机构开始启动了。
陆晗沫能感觉到脚下的钢板在微微震动。
而堡垒之外,大海上传来快艇引擎的轰鸣。
那道声音来得极快,从海面的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
闪电劈开雨幕,照亮了整片海面。
数十艘武装快艇从雨雾中浮现。
每艘快艇上至少载着十名以上配备齐全的精锐。
艇首和舷侧安装着举枪和微型导弹发射器,炮口齐刷刷对准了平台入口。
舰队最前方,重型巡洋艇破浪而出。
那艘船比周围的快艇大了不止一圈,船体加装了钢板装甲。
甲板上架着三门近防炮和一套中型导弹发射架。
巡洋艇舰桥前方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
枭狼。
身高将近两米,宽肩厚背。
一只眼睛被替换成了机械义眼。
他肩头扛着一柄两米长的巨型斩马刀,刀背足有两指厚,刀身上刻着几道符印纹路。
枭狼一把抓过高音扩音器:
"里面的人听着!敢闯鬼神众的冷库,今天你们死路一条!封死整座平台,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走!"
命令落下。
外围快艇阵形迅速收拢,炮口全部上扬调整角度。
火力交叉覆盖了平台每一处可供出入的通道和甲板。
陆晗沫在堡垒门口站住了。
她看着海面上那支排列齐整的武装舰队,手心沁出了冷汗。
腹背受敌。
内部有管理员和那套随时可以启动的双重自毁。
虎三的转运倒计时在冷库深处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动;
外部有重兵合围,那些艇载热武器的火力强度足以打一场局部规模的近海冲突。
林剑行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迈出堡垒大门的瞬间,暗金色的罡气自体内升腾而出,贴着皮肤外围凝成一层薄而密的屏障。
暴雨砸在他身周三尺范围便被那层无形的罡气震碎,化作漫天水雾散开。
他单手插着兜,踩着满地的雨水和血水走到平台边缘。
那地方没有栏杆,脚下就是翻涌的浪涛和数十艘武装快艇。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海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枪口和炮管。
陆晗沫紧随其后走出堡垒。
她站在林剑行身后侧方,视线扫过那些快艇上的重型火力和药物改造过的精锐。
即便她过去在诛魔殿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极少见到这种规模的近海武装集结。
巡洋艇上的枭狼把斩马刀往甲板上一顿。
他放声大笑起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来掀鬼神众的场子?"
他的视线从林剑行身上移开,扫到后面的陆晗沫身上,机械义眼转动了一格。
他嘴角勾起,故意把嗓音提得更高,让全平台内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的打成筛子喂鲨鱼,女的留活口!今晚就让她好好伺候兄弟们!"
周围快艇上爆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和口哨声。
陆晗沫没有动。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枭狼脸上停留。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枭狼胸口的位置。
那作战服表面的刺绣徽记上的封条纹样。
是陆家旧印。
"那是陆家禁出海封条,陆家先祖以全族性命立誓,凡是盖上此封条的物资,绝不允许踏出龙国国境半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出平台边缘的阴影。
"可如今这份信物,先祖用全族性命立下的禁出海信物,被你们东洋刽子手穿在身上,当成走私人口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她指着枭狼胸口那枚徽记,手指在暴雨中纹丝不抖:
"无数人就是靠着这份背叛,一船一船被运到这座地狱!”
海面上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然后枭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徽记,抬手抹了一把上面的雨水。
他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哈哈哈,小妞眼光倒是毒辣!陆家长辈陆长明,当初亲自跪着向冷库管理员磕头献上这块牌子的!”
“在龙国他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在我们这儿——"
他拍了拍胸口那枚徽记。
"不过一条为了骨头就跪舔的狗!没有他打掩护,何来这么多上等的龙国活体耗材!既然秘密你们全都知道了,那就带着秘密下地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