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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尔森站在原地,看着民主党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罗斯福厅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能想象到佩洛西和里德此刻正在说的话。

    在过去的几天里,为了推动这个法案,保尔森(代表着白宫和财政部)已经和国会两党的核心成员进行了无数次筋疲力尽的私下磋商。

    他以为,核心的框架已经谈妥了。民主党虽然极不情愿,但已经准备(捏着鼻子)在"高管限薪"、"政府持股"、"独立监督"这些原则下,为这个法案投下他们的票。

    而现在,众议院的共和党人,为了迎合他们那些愤怒的、信奉自由市场的保守派选民,竟然在最后关头、在两位总统候选人和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之下,故意上演了这么一出"推翻桌子"的戏码。

    在民主党人看来,这是一场无耻的政治表演。

    共和党想把"救助华尔街骗子"的黑锅,全部甩给民主党,然后自己躲在"保护纳税人"的道德高地上,在十一月的大选里坐收渔利。

    他们觉得,共和党是在拿整个国家的命运,玩弄一场卑劣的政治小把戏。

    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保尔森隐约能听到罗斯福厅里传来的、压抑的愤怒声。他甚至能捕捉到几个词——"游戏"、"伏击"、"收拾东西"、"离开"。

    保尔森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共和党,已经背弃了他。众议院的那帮人,为了选票,已经决定当那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他这个共和党政府的财政部长,被自己的党派抛弃了。

    而现在,如果连民主党也愤怒地离开白宫,如果佩洛西和里德真的带着他们的人,收拾东西,一走了之——

    那么,这场谈判就将彻底破裂。这个法案,将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没有法案,就没有那七千亿。

    没有那七千亿,明天开盘,花旗会死。然后是高盛,是摩根士丹利。然后是实体企业的全面崩溃,是信贷市场的彻底冻结,是大萧条,是全球金融系统的物理性崩溃。

    1929年的噩梦,将会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在他汉克·保尔森的任期内,重演。

    而他,将成为那个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眼睁睁看着世界崩溃却无能为力"的财政部长。

    不。

    不,不能这样。

    不能让民主党也走。

    绝对不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崩溃和终极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保尔森的全身。他的胃部剧烈地绞痛着,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甚至有一瞬间发黑。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是华尔街之王。他呼风唤雨,他谈笑间就能决定数十亿美元的流向。他信奉着自由市场,信奉着实力和尊严。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但此刻,在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原则,所有作为一个华尔街之王的尊严,都变得毫无意义。

    在整个国家即将坠入深渊的面前,他个人的那点尊严,轻如鸿毛。

    保尔森几乎是本能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内阁室。

    他甚至撞到了门框,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

    他冲进了罗斯福厅。

    厅里,佩洛西正站在窗边,对着里德和其他几位民主党议员,愤怒地说着什么。他们的公文包已经拿在了手里,显然真的准备离开了。

    看到保尔森突然冲进来,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汉克?你——"

    佩洛西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这位美国财政部长,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价数亿的高盛前CEO,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单膝跪地。

    罗斯福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里德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甚至没有察觉。

    保尔森就那样跪在佩洛西的面前。他那高大的、曾经象征着华尔街全部力量的身躯,此刻却佝偻着,颤抖着。

    "南希。"

    他抬起头,看着佩洛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绝望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表情。

    "求你了。"

    保尔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别……别让这个法案失败。"

    "别让民主党撤出。求你了。"

    佩洛西僵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克,你……你先起来。"

    佩洛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起来。"

    保尔森摇了摇头,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南希,我知道共和党那帮人在干什么。我知道他们背叛了我,他们想让你们背黑锅。我都知道。"

    "你们有一万个理由愤怒,有一万个理由现在就离开这里。"保尔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果我是你们,我可能也会走。"

    "但是,别走。求你了,别走。"

    "这跟我们的党派已经没有关系了。"

    保尔森抬起头,直视着佩洛西的眼睛,那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伪装的恐惧和哀求。

    "如果这个法案今天死了,如果你们现在走出这扇门——明天,这个国家就完了。不是华尔街完了,是这个国家完了。是几千万个普通家庭的存款、退休金、工作,全都完了。"

    "我一个人的尊严,一个人的骂名,不算什么。"

    保尔森的声音颤抖着,"我可以背下所有的黑锅。你们可以把所有'救助华尔街'的罪名,全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我认。"

    "但是求你们,别放弃这个法案。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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