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珩和苏窈游园的消息传到了东宫,尹琴容果真摔碎了她最喜爱的一件琉璃十二花神花冠。
尹琴容本来是她撮合着二人,结果她中道反悔,苏窈觊觎裴知珩已久,便早早脱离了她的控制。
尹琴容与苏窈这对手帕交,往日的情分早已变了质,处处透着尴尬微妙。
但对于这些风雨,一点都吹不到后院的翠梧院。
谢如棠绣完贴身帕子,便又继续安心作画,心底石头也跟着落地,以后裴知珩和太子妃的爱情纠缠再也牵扯不上她了。
她还不知道裴知珩昨夜丢了一床被子的事,男人的欲望远远比她想的还要得重。
谢如棠的公爹素来耽于修道,闭关整一月,这日方出关。只是公爹本就体弱,谢如棠不敢废了晨昏定省的礼数,生怕婆母寻个不是发作她,午后便又到上房伺候公婆。
上房里飘着淡淡的丹香,混着药味,有些难闻。
公爹一身半旧的褐色道袍,面色看着比闭关前还要严肃,眼底带着久不见日光的倦怠,正倚在铺着软垫的大迎枕上,而身材却是十分臃肿。粗胖的手指捻着串桃木念珠,慢悠悠转动。
帘子被丫鬟撩开。
谢如棠入内轻轻施礼,仪容挑不出差错,“儿媳见过公爹、婆母。听闻公爹出关,心中一直惦念,特来请安。”
公爹对她不算热络,“来了,坐吧。”
公爹闭关出来是件大事,叶晚玉早已在屋里孝敬,“公爹闭关一月,不知修行可还顺遂?儿媳近日寻得一卷典藏道经,若是公爹用得上,改日便送过来。”
反观谢如棠便显得有几分木讷了,她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像是墙角静静开着的玉兰。叶晚玉上去逢迎,可她却一句表示的都没有。
叶晚玉心里冷笑,这大嫂是十足的不懂事。
以前沈渊还在的时候,谢如棠是不用做这些,因为沈渊心疼她,连做碗羹汤都舍不得她沾水。
可现在呢?
沈渊早死了!
谢如棠以为自己还能在沈家娇养着,什么都不用想,外面就有人给她遮风挡雨?!
她再这般木讷,自己就不信公婆会不发火。
叶晚玉唇边噙着笑意,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若不是当初谢如棠横刀夺爱,抢了她和沈渊的婚事,沈家的大夫人只会是她,而不是让自己嫁给了性格懦弱的沈文。
先前沈家出了什么事,都得让她这个做妻子的出现在最前面收拾着烂摊子,夜深人静合着衣与沈文睡在同张床上,可叶晚玉还是觉得寂寞,她恨自己嫁了个什么都不会的男人,自己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她很羡慕被大伯哥庇护在身后的谢如棠,只用想着每天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裙裾,嫉妒熏红了她的眼。
婆母的目光立时就落谢如棠身上,声音满屋却听得清清楚楚,“你瞧瞧晚玉,多尽心。你呢,杵在那里做什么?!”
“你公爹闭关一月方才出关,偌大的事情,半句贴心话都不会说。元承去了,你更是要替他孝敬父母。”
看见妯娌目中的幸灾乐祸,谢如棠淡然道:“是儿媳疏忽,不及弟妹心思细腻。听闻公爹闭关耗神,儿媳特意带来一盅西洋参炖的汤,最是补元气,方才在外头温着,这就让丫鬟端进来。”
她自然知道每当这个场合,是叶晚玉惯会做戏揽功劳的时候,既然叶晚玉拿出道经孝敬,她便做了羹汤。
她上前掀开汤盅盖子,公爹缓和脸色。
老夫人没料到她转眼便能拿出别的孝敬,微微一怔,随即又冷声道:“算你还记得尽孝,可别只是做些表面功夫。”
叶晚玉面色不变。
见公爹被丫鬟伺候着喝汤,夸赞了一口,谢如棠这才松开捏紧的手指。
沈渊走后,叶晚玉处处见缝插针地针对她,她不得不每天提防,而今日到底也是平安度过了。
这时帘子被只冷白温润的手掀开,裴知珩今日仍在沈家,便过来一趟,而苏窈早已乘坐马车回了苏家。
据底下的人说,裴知珩不过陪了苏姑娘两刻钟,便以庶务在身为由告辞,苏窈亦不能再强求他陪伴在侧,以免失了姑娘的矜持。
他是过来见谢如棠公爹的,锦绣玉袍加身,今日不着公服,褪去了原先吓人的冷峻,凤眼狭长,冷若谪仙,宽袖随风轻动,通身贵气权势逼人。
他进来先唤两位长辈,又唤了两位嫂子,没有特意向谢如棠投去一眼,而是落座。
老夫人看着谢如棠给她和公爹倒茶,常年下垮的唇角导致面相刻薄,此刻她却牵动唇角,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谢如棠借了子嗣,却还是沈家的儿媳,会乖乖在沈家熬一辈子,而裴知珩显然也没有对谢如棠动心思。
这才是老夫人最乐见其成的,如此一来,谢如棠对她就没有什么威胁,依然守着妇道,她的心还是自家儿子的,这样谢如棠才会心甘情愿地不改嫁,在家中伺候长辈,带孩子。
纵然谢如棠衣着清丽,老夫人却有心要给她立立规矩,“你公爹近来身子不大好,往后他的药,便由你这个大儿媳亲自煎,煎好了便送到他房里去。”
她的语气里却半点容不得商量。
公爹老了本就难伺候,脾气也古怪,动不动就摔东西,闻言在旁边给她揉肩的叶晚玉暗自庆幸,这样的差事险些落在了她的头上,她才不想去伺候公爹喝药。
正好,谢如棠公爹的几件道袍还没洗,于是老夫人便让丫鬟给抱了过来。
“如棠,你来的正好,你公爹的这几件道袍你拿回去洗洗,晾好再送过来。”
谢如棠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这原是自古传下来的旧规矩,不论是小门小户,还是高门世家,做儿媳的,总要替公婆洗衣裳和鞋袜,也是试探你服不服从,而儿媳唯有这样做,才会显得自己孝顺,贤淑之名也会传播出去,家家称颂。
丫鬟已将那几件道袍递到了她的跟前,但她却没有接,而是心生浓浓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