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谢如棠看清了他,忆起他是当初在道安寺山路上遇到的人。
她立刻后退了一步,“多谢公子出手搭救。”
“真巧,公子也是京城人?”
谢如棠惊吓过后,那张出水芙蓉的脸露出诧异,这个世界竟这么小。
李观负手而立,没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陈福却心道,不巧,当初你在寺里住下的那间寮房是殿下的。
就连你当初在道安寺被小姑子言语欺负的时候,殿下也恰好路过,全看在眼底,当初殿下还感叹,在世家做人儿媳竟这么的不易。
得知了沈家欺负儿媳的作风,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殿下还特意发难,斥责了在兵马司任职的沈文,揪出他差事里一处疏漏。
太子素来阴鸷寡言,极少主动与朝臣搭话。
那日沈文乍一听太子唤自己,心中本是受宠若惊,不料等来的却是一番厉声训诫。他当场面色惨白,心胆俱寒,直至此刻依旧茫然不解,想不通究竟何处触怒了太子。
李观站在那,长睫微微垂落,就连他也很诧异,自己竟会在这里再度遇见她。
若不是谢如棠美眸带着点点诧异的光,就连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早已调查了他的身份,然后故意靠近自己的。
“嗯。”
李观站在街上龙章凤姿,目光如炬地看了她片刻后,薄唇微动,潺潺溪水声般的嗓音自嗓间流出,似玉磬轻敲。
他虽一身布衣便服,但光是听他的声音便能听出读过很多书,家境优渥不凡。
但谢如棠刚被那匹疯马惊吓到,仍心有余悸,故此这会儿并没有察觉到这么多。
片刻功夫,马主驯服了惊马,连忙上前向她赔罪。
谢如棠淡淡道:“无妨,所幸不曾受伤。”
马主见她和气,想着蒙混过关,转身就要走。
谢如棠却蹙起眉,上前一步将他拦在跟前,声音微冷,“站住!人虽无事,可你的惊马踏坏了这位大娘的菜篮,辛辛苦苦种的一筐菜全给毁了。这笔损失,你理应折算银钱赔给她。”
马主闻言脸色一沉,撇着嘴不耐烦道:“不过一筐青菜,值几个铜板?大惊小怪的!”
“谁叫她摊子摆在街边碍路?!”
马主瞪了大娘一眼,语气粗鄙,“算她晦气,我可没钱赔!”
他匆忙撞开谢如棠,转眼便混进了人群里,不见踪影。
大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圈一下子红了,蹲下身看着满地踩烂的青菜,在那唉声叹气,满脸无助,“这是我天不亮就挑过来的菜,原指望卖了换些米钱……”
谢如棠忘记了肩膀的疼痛,从腰间的粉缎锦囊里掏出了一把铜钱,“大娘,这点钱你先收下,当做弥补菜蔬的损失。”
她实在看不得穷苦的百姓被欺负。
那大娘捧着那一把铜钱,愣怔片刻,顿时通红了眼,哽塞地对她连声感谢。
李观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街边看着妇人扶起大娘的这一幕。
阳光打落在谢如棠的头顶,如镀上了一层慈悲的柔光,她微笑的侧脸垂了缕青丝。
李观崇武,却也推崇仁政,而谢如棠这样怜惜百姓的行为在他眼里不知比那些各国送来的美人耀眼了多少倍,他的后院也一片清冷,到现在还未诞下个小皇孙。
陈福诧异他阴鸷的目光竟直勾勾地盯着谢如棠看了那么久,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陛下是太子,未来的皇帝,便是他看上了一个嫁过人的妇人,沈家儿媳,那又如何?他有什么好置喙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何况沈家媳不是刚死了丈夫么?
他不仅不能多嘴,还得帮殿下死死地捂着,帮着他偷偷出宫和小寡妇幽会!
等谢如棠回过头时,才发现一身白衣的男子还站在原地,他手里拿的居然是她原先看中的那方洮河砚。
许是接连两回偶遇,谢如棠对着他,心底那份拘谨淡了不少,于是垂着眼:“公子也是过来挑选文房器物的吗?”
李观目光自她清丽的眉眼间轻轻掠过,纤柔脖颈上的肌肤光滑细腻,像是绸缎,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手里的砚台上,“听闻这家铺子里的徽墨质地上乘,特地过来看看,这条街鄙人常来。”
书摊支起了个棚子,垂悬的棉麻布用来遮阳,被晒过一层的光斑落满摊开的旧书,还有各地淘来的文房四宝。
谢如棠掀起麻布,继续挑选起来。
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注意着李观手里的洮河砚,她轻咬唇瓣,咬出糜艳绯色,那明明是她看上的。
她盯了许久,直到李观放下那方砚台,她才露出笑。
麻布这时放下,立时圈出一方幽狭密闭的小天地,将街市上熙攘的人声隔在外头。
谢如棠又闻到了男人身上的浅淡气息,她一时怔住,满脸不自然,龙涎香不浓,却丝丝缕缕将她裹住。
她忽然有些后悔冲动进来了,里面空间狭小,李观就在她身旁看书,两人挨得极近,她就算是抬一抬手臂都能碰到他的月白衣摆。
见她挑得仔细,李观低着嗓音,喉咙滚动,如同粗粝的石子隔着耳膜滚过,“这里的文房物件常常有以次充好的。”
谢如棠心里一紧,放下本来看中的那方砚台,缩回了手,“是么。”
心底暗自庆幸,亏得他出言提点,不然险些受人蒙骗。
她对他缓缓福礼,水蓝色的腰带勾得她的腰极细,“多谢公子提点。”
李观不再如在朝堂上那般沉着张微凶的脸,唇角竟掠过一点浅淡的弧度,“夫人若是选墨,倒是可以瞧瞧别处的松烟墨,鄙人可以给你推荐个好去处。”
在附近把风的陈福心里暗暗称奇,此地原是太子常来寻访笔墨珍玩的去处,没想到沈夫人这个寡妇也过来了。
不仅如此,太子今日居然留着沈夫人说话,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如棠爱画,最是经不住这等文房雅物的诱惑。至于闺阁夫人争相追捧的珠翠钗环,她反倒兴致淡淡,她一时心动,“是哪里?”
李观面庞冷硬,这时看向了附近一家茶馆,路边支着竹桌竹凳,目光矜贵疏离,“我正缺人陪我喝茶,若夫人能陪我饮一盏茶,便告诉你。”
见太子故意勾着沈夫人同他说话,陈福默默低下头,不敢偷听。
平时太子妃,还有李观后宫里的那寥寥几个妾室侧妃,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地接近他,恨不得比青楼勾栏里的女子还要热情奔放的,可惜皆吃了闭门羹。
而现在,居然都比不过一个寡妇。
要是被她们知道了,岂不得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