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流溯兮自己的脚步声。
“这些,你待会给沈……少主送去。”
璎珞面前那碟新菜码得整整齐齐,用托盘盛着,一看就是后厨特制的。
流溯兮:“…………???”
她差点被嘴里那口粥呛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师姐,你在说什么?”
“他伤还没好利索,今晚又在楼下吃了闭门羹,没人管他。这碟菜是我让后厨另做的,你给他送过去。”璎珞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记得把面纱戴上。”
流溯兮瞪着眼看她,觉得这简直荒谬至极。
“师姐,”她试图讲道理,“他根本不会吃我送的东西,他看到我就——”
“会的。”
璎珞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格外笃定。
“我们送的,他不一定会吃。但你送的,他一定会。”
流溯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璎珞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阿兮。”璎珞忽然倾身,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稳,“信师姐一次,好吗?”
流溯兮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面纱,慢慢地系在了脸上。
端着那碟菜,站在沈漠房门前,沉默了片刻,她举起手叩了叩门。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沈漠刚从地上爬起来。
在听到流溯兮的声音后,他一脚把那些沾血的布踢到床底下,又手忙脚乱地抓起掌柜送来的干净里衣往身上套。动作太急,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顾不上了。
胡乱把衣襟拢好,扣子扣好,腰带系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又用力搓了把脸,把那些带有痛楚的神色从脸上抹干净。
他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栓上停了一瞬,先悄悄把卡扣拨开,然后转身快步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端着茶杯,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又冷淡: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咦?你没锁门?”
流溯兮端着托盘,腾不出手来,是用肩膀把门顶开的。她侧身挤进来的时候,面纱边缘轻轻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很快又被遮了回去。
沈漠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戴着面纱的样子。淡紫色的布料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垂下眼皮,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你来做什么?”
流溯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这还不明显吗?
总不能故意是端着盘子来他房间里吃饭的吧?让他看着她吃?
“我来炫耀的,我有饭吃你没有。”
有病。她才没那么缺心眼。
可想到师姐的任务,她忍着没翻白眼,轻咳了两声:“我来……给你送饭。你……”
“本少主不饿。”
沈漠打断了她,连眼皮都没抬。
流溯兮:“…………”
她站在桌边,端着那碟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送饭,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给拒了。
妖王大人多少有些磨了磨后槽牙,却还是上前了一步:“不饿也吃两口,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沈漠猛地抬头。
流溯兮心里咯噔一声。
……坏菜了。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像是她亲眼见过他的伤似的。而且他也换过衣服了。
衣服都换了,血布肯定也处理了。她怎么会知道他伤还没好?
她又想起了沈漠在慈悲寺里那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我沈漠……就算是死,烂在这里……也绝不会做你的男宠!”
他不会以为她方才在门外偷窥他换衣服吧?!
天地良心!!!
沈漠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沉。
流溯兮端着托盘,偷偷瞄了他一眼:“我……我鼻子灵,闻见血腥味了。”
沈漠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底。刚才太过匆忙,衣角居然露了半截在外面!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哼,扭过头去又不理流溯兮了。
流溯兮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干脆也不装了,她就站在那儿,毫不掩饰地盯着沈漠从头到脚看了起来。
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没了,脸也擦过,虽然头发还披着,但水汽未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鬓角,确实多了些许少年气。
凭心而论,沈漠也确实遗传到了他爹娘的各项优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若不细看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狂与审视,当真称得上温文尔雅、翩翩君子。
可惜长了张嘴。
沈漠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忽然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个带着怒意面色微红,一个居高临下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他有些不自在。
“……你胸口的扣子系错了。”
沈漠被她这话堵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颗扣子确实错位了,衣襟歪了一小块。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颗扣子重新系好:“要你管。”
流溯兮:“……”
过了一会儿。
气氛有些尴尬,沈漠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还戴着面纱?脸上的疹子还没好?”
流溯兮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得差不多了。”
“那摘了让我看看?”
“不好。”
“怎么不好?”
“长得丑。”
沈漠:“……”
他的目光在少女脸上停了一瞬,撇了撇嘴,然后口中含糊地挤出一句:“那就更不应该出来吓人了。”
流溯兮:“……”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师姐让我送的师姐让我送的师姐让我送的“,然后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爱吃不吃。”
转身就走。
她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喂。”
流溯兮脚步一顿,没好气道:“干嘛?”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毒了吗?”空气安静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没下不吃。”
流溯兮猛地转过身瞪向沈漠。
“下了。”她咬着后槽牙,“还是最猛的那种,吃了就等死吧你。”
门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
沈漠的嘴角抽了一下。
“……狗鼻子。”
片刻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雨声渐密,灯火渐稀。
那菜起初还有滋味,越嚼越淡,淡到像在嚼一截枯木,然后便辨不出嘴里是什么味道了,只觉得涩,从舌尖一直蔓到喉底。
沈漠放下筷子,望向窗外雨幕,暮色浸透了天穹,连月亮也隐去了踪迹。
先前那轮薄薄的月,此刻不知是被雨浇灭了,还是被云吞尽了,只余一片灰沉沉的空。
他望了许久,像在等什么从云缝里漏下来,可终究什么也没有。
他的月亮再也不会悬在他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了。
半晌,闭了闭眼。
“……蛇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