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顾承骁看着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的顾六,沉默中,眼神变得越发危险,额上青筋直跳。
她怎么会是沈晚蔷!!
沉默半晌,最终他只是嗓音带着哑问道:“她现在如何……”
这话才出口,顾承骁带着一股自弃般看着天,心道他当真是疯了,沈晚蔷哪里轮得到他来关心了。
顾六也不敢隐瞒:“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我听着她应当是因沈小爷的事情着急,被那姓林的刺激,这才吐了血。”
顾承骁看着屋檐下的飞雪,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措,他该如何?
理智告诉他,眼下她已嫁做人妇,甚至他清楚知道,沈晚蔷心里有人,他哥就是前车之鉴,最该就是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可心总比理智快上一步。
他想见她一面。
不,他要见她一面,必须见她,只有见了她,他才知道今后如何是好。
顾承骁闭着眼,收敛了神色,平静道:“让顾三先别从监察院撤出来,继续潜着,我这就去一趟,探探情况再说。”
无论如何,总得看看沈家那小子死活吧。
“属下这就去。”顾六神色认真,虽知道顾三继续待着,危险便多几分,但他并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主子再宽和近人,暗卫第一要务,就是服从命令。
……
监察院内狱,甬道边火把将燃尽,青烟呛人,常年不见天日。呼吸间,混杂着铁锈和散不去的霉味。
新来的监门小卒猛打个喷嚏,身形一僵,忙把手里钥匙藏了。
带着酒意的监守差役一激灵,怀里抱着的陌刀,险些落地,蹙眉烦躁醒了过来,抬腿给了小卒一脚,骂道:“你吓死爷了!”
小卒一趔趄,差点摔倒,低着头没有说话,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顾承骁望着装成小卒的手下,迅速退回了阴影里,就听见不远处,嘶哑的咒骂声响了起来。
“苏观复你这直娘贼!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等小爷出去!苏观复……”
监守差役正想要睡,就被这骂声吵到,掏掏耳朵,眯着眼不耐烦道:“不是同你说,让那小子闭嘴了。大人名讳,是他个小崽子能叫的?”
顾三绷着脸,他上午才混进来,哪知这人说什么,点头哈腰:“这些天,骂也骂了好几次。这人饿得都起不来身,可嘴巴还闭不上,我也是没法了。”
“别忽悠你爷。”监守差役酒意上头,揉着脑袋,他平日就好这几口,只是总觉得,这酒比往日烈些。
没等他多想,监门被踹了一脚,顾承骁站在门口望着顾三,冷笑道:“给我把门打开!”
“内狱重地可严禁探视!”顾三机灵开口。
监守差役听见这话,忙把人推开,顾承骁可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顾将军来了?”他忙行礼,又开了门将人迎进来,态度恭敬,只叹息道:“您来提人啊?这可有点不巧,白日赵家刁奴吃错东西死了,怕生疫病,扔去东郊乱葬岗了。”
昨日半夜,赵国舅私下来了消息,让他快些处理了那顶罪的奴仆。
今日下午就得知,陛下让顾将军监察案子进展。他便吩咐让小卒,将人喂了耗子药,把尸体拉出去扔了。
第一次干这丧良心的事,他刚喝了几口酒,想着压压魂,顾承骁这阎王爷就杀来了。
顾承骁没吱声,一安静,走近些,耳边骂声就更清晰。
“苏观复,咳……你这直娘贼……你,你等小爷出去……”
她抬脚往前,差役有意想拦,然而顾承骁一个抬眼,他就怕了,只擦了冷汗,酒一下都醒过来大半,顺从让开了些。
监守差役不知如何是好,他可是知道,苏大人同这顾将军有过节。只得朝他以为是小卒的顾三摆摆手,示意他看好门,自己跟了上去。
铁栏内,沈安和半个身趴在草垛上,右臂无力垂在地上,发丝混着草屑,像被踩了几脚的快死的猫,扯着那变声到一半的鸭子嗓,蓄力准备再骂。
此时,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落到此地,若姐姐真死了,想来也是无法报仇,那便是咒,也要咒死苏观复这个伪君子!
“啧,你骂了几天了。”
听见有人问他,沈安和趴着眼都没睁,一口唾沫就吐了出去:“呸,你去告诉苏观复,害死了我姐,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诬告人者,各反坐。你说苏贼害死你姐,可有证据?”
沈安和被晾了好几日都没人理他,终于睁开眼,只见此人头戴凤翅兜鍪,肩处兽头吞臂,一看便是武将打扮,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而那些监守差役跟在此人身后,望着他眼带警告,似乎颇为忌惮。
他心道,这是好机会!
武将大多刚正,就算不是,起码同苏观复这样的文臣,尿不到一壶里。
他忍着肩膀上痛楚起身,跪地俯首直接磕了下去,颤抖着声道:“在下京都沈家沈安和,祖父沈怀清,家姐沈晚蔷遭其夫婿及寡嫂勾连迫害,凶多吉少,不求您救我,只望您能帮我看一眼姐姐……是否平安。”
“我沈安和来生愿为犬马,无怨无悔!”
就算不认识他,总能认识他祖父,随便谁把消息传出去就好。
顾承骁望着眼前单薄少年,只十三岁的孩子,待在这地方,没说让救,只想知道姐姐平安,若说不动容,自然是假的。
监守差役忙道:“大人别听这黄口小儿胡呲……”
顾承骁偏头看了一眼那差役,笑话道:“你今日如此话多,想必明日就会吃错东西,直接被抬出去东郊乱葬岗了哦。”
“死了又如何,我不怕他们!”沈安和咬牙切齿。
监守差役擦着冷汗,忙道:“大人哪里的话,况且这监察府之事,大人插手怕不好吧。”
监察府可不同其他地方,便是禁军统领又如何,他手再长,可伸不进来。
“怎么?你们老赵家连这苏家闲事,也是要插手咯。”
顾承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看着这监守差役,他可是知道,这人可就是赵家安插进来的。
“不敢,只是刚好而已。”赵姓监守连退三步,不再吱声。
顾承骁侧头看着沈安和道:“哦,这事我刚好知道,你姐没死。我就是想来看看,是谁在骂苏观复,骂得比我好听,还有事吗?”
沈安和还算聪明,知道眼前人帮不了太多,他姐没死,那指定是他被骗了,顿时摇头:“我今日之后死了,大人便发发善心,让沈家来替我收尸,同我姐说一声是苏观复害的我。”
说完,他自己起来,躺在草垛子上一副等死模样,不理人了。
顾承骁挑眉,心道这小子有几分聪明,毕竟这话对外人说,苏观复起码不敢真让他悄无声息死了,也没再问,转头就直接走了。
见顾承骁离开,监守松口气,这些上头大人的事,他都掺和不起,悄悄瞪了沈安和一眼,匆匆跟着顾承骁走了。
另一边,早已下职的苏观复,刚匆匆回家,就被小厮拦了。
苏观复没想到,赵熙竟然会蠢到在监察院灭口,更没想到,这蠢货胆大包天,还将这事直接告诉他了。
不,赵熙也不蠢,知道拉他下水。
这事没闹大前,他还得亲自去事发地茂县,替他去收拾残局。
眼见苏观复蹙眉,小厮知道他不快,心下害怕,小声道:“老夫人、大夫人还有世子夫人,都命人来说,让您回来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