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青手指紧扣硬卧上铺的铁栏杆。
身体里每个关节都在发出钝痛并伴随骨髓里钻出的寒意,促使她不停打颤。
半小时前咽下的两片止疼药未起丝毫作用。
初级修复药剂只堪堪缝补住了肝肾断崖式衰退的窟窿,但她的底子已经烂透了。
脑子里的机械音成了催命符。
【宿主当前身体机能损伤百分之三十七,自然恢复周期六到九个月。】
她费力翻了个身,下面垫着的帆布袋硌到了后腰。
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布鞋,一张孤零零的户口迁出证明。
韩玉芝临走时在站台上的那张脸,在她眼前晃个不停。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哆嗦着,把一卷带体温的钱和粮票硬塞进她棉袄里层。
“青青,到了京城给姨妈来个电话。”
那是三百块钱。
宋青青把手伸进里衣,隔着一层布料摸着那一小卷纸币,在脑子里一分一角地算。
京城租房,最差的筒子楼隔断,一个月八块。
吃饭省到极点,一天三毛,一个月九块。
加上零零碎碎的煤球、火柴,这三百块钱,最多只能让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没有工作介绍信,没有单位肯接收。
一个户口挂在空处的人,连粮本都发不下来。
她会被活活饿死在京城的冬天里。
宋家?
她爸在电话里的破口大骂声犹在耳畔。
宋宁宁那个贱人的嘲笑声更是字字诛心。
他们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好理所当然霸占属于她的那一份资源。
贺兰山军区那条线,更是被师长一道死命令彻底斩断。
走投无路。
【建议宿主尽快接触大反派江朔。当前系统能量储备不足百分之四十,若持续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以下,系统将强行休眠。】
【届时,宿主将永久失去所有辅助功能及身体修复可能。】
江朔,那个前妻死因成谜的大反派。
这男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手里捏着泼天的权势,可那都是拿命去博的。
当初以为救他一命,能够成为他生命中的光,拿捏他。
没想到,那就是条疯狗,是个变态,根本就不是她能驾驭的。
碰上周秉衡,她输了也就是被赶出贺兰山。
但换成江朔,惹了这种两面三刀的毒蛇,骨头渣子都留不下半点。
可现在,还能选吗?
火车钻进悠长的隧道,黑暗中,宋青青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她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车厢连接处,一把推开半扇车窗。
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脑子里的迷雾吹散。
她把手探进棉衣最深处的口袋,两根手指夹出一个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团。
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当初举报苏星眠的时候,她用过。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赶走苏星眠,攻略周秉衡成功的场景,随手就把纸条揉了。
但她没扔。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不扔,到底是女人的那点虚荣心作祟,还是骨子里早就留好的后路。
宋青青盯着那串数字,把它展平。
系统说,江朔是备用气运池。
只要待在他身边,系统就能抽他身上的气运,补足能量,修好她烂透的身子。
与虎谋皮,代价肯定有。
但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操心的事。
次日傍晚。
京城火车站。
绿皮火车喷出一口浓烟,停稳在站台上。
宋青青拎着发瘪的帆布袋,混在拥挤的人潮中下了车。
双脚刚沾到水泥地,她往前扫了一眼。
出站口外的人群自觉地空出了一小片地带。
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的男人立在那里。
个子极高,脊背直如标枪,双手闲适地兜在大衣口袋里。
站台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鼻梁的一侧,打出一片锋利的阴影。
周围乱哄哄的提篮叫卖声,到了他跟前,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江朔。
男人略微偏过头,视线越过十几米的人群,锁定在她身上。
宋青青攥着帆布袋布带的手收紧,她迈开打软的腿,一步步走过去。
只相隔一步的距离,江朔停在那里,视线从她糟乱的头发,扫到没有血色的嘴唇,再落到那双旧布鞋上。
那完全是一副全无掩藏的打量姿态。
“一路上受苦了。”
低沉的嗓音砸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体贴。
宋青青刚要接话。
脑海中疯狂作响。
【警告!检测到目标江朔对宿主存在高强度信息收集行为!】
【其随行人员中有两名疑似从事情报工作的专业人员。请宿主务必谨慎!】
宋青青后心一凉。
没敢转动脖子,只是借助余光往侧后方扫了一点。
左边墙根处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烟锅子已经灭了却还在嘬。
右边几步外站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手里卷着一份晚报,站位刚好封死了她的退路。
一唱二和,三面夹击。
这接人的排场,跟审犯人没两样。
江朔伸出手,将她手里的帆布袋拎了过去。
交接间,他指节有意无意地压过她的手背。
一点粗糙的茧子,温度偏高。
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妙,透着不加掩饰的掌控欲。
“车停在外面。走吧。”
一路无话。
轿车驶入西郊,在一栋青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这里的院墙比一般人家高出小半米。
院子铁门边柱旁,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的男人。
门推开,屋内暖气很足,烧得很热。
客厅陈设简单,当中摆着实木茶几,一壶沏好的茶正在冒热气。
旁边放了一碟绿豆糕,还透着油光。
宋青青换鞋时,顺着半开的房门往卧室里看了一眼。
新弹的棉花被褥,白底蓝花印花床单铺得平整。
半开的红木衣柜里,整齐挂着两件质地极好的呢子大衣和真丝衬衫。
她用视线丈量了一下肩膀和长度。
全都是她的尺码。
料子不是新取出来的,肩膀处有细微的压痕,至少在柜子里挂了一个礼拜了。
江朔根本不是今天才决定接她。
她所有的选择,甚至她可能拨通电话的时间点,全都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宋青青走到沙发前坐下。
江朔在她对面落座,拎起茶壶。
水流一线,稳稳落在白瓷杯里,一滴茶水都没溅出来。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宋青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上好的茉莉花,水温刚够入口,不发烫。
江朔没急着出声。
他靠着沙发背,右腿压在左腿上。
一只手手肘搭着扶手,修长的食指在皮革面上轻轻叩击。
叩。叩。叩。
客厅里只有这点单调的声响。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江朔才停下手指。
“贺兰山那摊子烂事,我都听说了。”
宋青青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封写了周家媳妇儿底细的举报材料,被截了。上头出了份老级别的机要公函,直接压死了政治部那边派下去的调查组。”
江朔语速很慢,像在家常理短。
“宋家那边,你爸发了火,今天一早就把你的私人物品全扔出了主屋。东西我都派人给你拿回来了。”
“你那好妹妹宋宁宁,第二天就高高兴兴搬进了你这二十多年住的那间大次卧。”
宋青青呼吸乱了一拍。
“哦,还有,韩玉芝挺疼你,临上火车前,偷偷往你衣服里塞了三百块钱,对吧?”
江朔把她自以为藏得死死的伤疤,挨个撕开,晾在空气里。
包括那笔她赖以生存的救命钱。
分毫不差。
这种剥皮抽筋般的情报网,比直接拿刀指着她还要恐怖。
宋青青慢慢把茶杯搁回桌面上。
杯底磕碰实木,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要什么?”
江朔盯着她看了一阵,眉眼舒展露出猎手看到猎物时的愉悦神态。
“我想要你。”
宋青青沉默。
“不过我不做亏本买卖。”江朔的食指又敲了一下扶手,“你得拿出点东西来换。”
他微微倾身将目光扎在宋青青脸上。
“你身上有秘密。”
哪怕早有准备,宋青青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江朔双手抱臂,往后一靠。
“你干的事情全不合常理,你对局势的判断有着未卜先知般的果断,对那些大院子弟心思的把握,比活了半辈子的老头还熟练。”
“还有你拿来下套的那些偏门药剂,我让人把药渣化验了,全国没一个药厂能配得出来。”
“包括你那天突然出现,救下我。”
【警告!备用目标江朔已形成高度认知威胁!】
【绝对禁止暴露系统机制,建议宿主立即启动替代解释预案!】
心跳攀登到极致。
宋青青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上鼓动。
她把指甲抠进掌心,借着那股疼,把翻腾的恐惧硬生生压下去。
她抬起头。
“我有预知梦。”
江朔的半边眉毛往上挑了挑,没说话。
“我能梦见没有发生的事。不是每件都有,但大的走向我看得清清楚楚。”
宋青青稳住声线。
“比如,上面这几年。哪一边的人会一步登天,哪几个家族会一夜之间摔进泥里。”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朔将手从臂弯里抽出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
走到她面前,直接弯下腰。
粗糙的指腹贴上她的皮肤,拇指和食指卡住了她下颌骨最脆弱的位置。
只要稍微发力,就能捏碎这软骨。
江朔的大拇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唇角。
“嫁给我。”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拳。
男人的五官深邃,眉眼锋利,透着让人避之不及的侵略性。
极具诱惑,又极度危险。
宋青青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西北的戈壁滩。
周秉衡单膝跪在地上,一点点捂热苏星眠冰凉的手。
他把那个女人裹进自己的军大衣里,连看别人一眼都嫌多余。
那种满心满眼想要护着一个人的本能。
她这辈子都没得到。
而眼前捏着她下巴的男人。
脑子里盘算的不过是她这个预知能力能换来多少利益,能帮他扫清多少政敌。
剩下一星半点,或许是这张脸还算入他的眼。
“好。”
宋青青听见自己吐出一个字,四平八稳。
江朔的嘴角扯出满意的弧度。
他松开手,直起腰。
“明天上午,去登记领证。”
江朔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重新给自己满上茶水。
“对啦。”
他把茶杯停在半空。
“预知梦,刚好今晚有空,给我讲一个听听看?”
宋青青盯着那张侧脸,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没问题。”
她轻笑了一声,直起身子。
“你想先听哪一家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