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京城饭店宴会厅里,新人已经站到主席台前。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两边挂着“热烈庆祝国庆”和“新婚快乐”的横幅。
桌上摆着茅台、北冰洋汽水和成盘的喜糖。
简朴中透着革命化婚礼的时代特色。
肖锦胸前别着红花,新军装利落合身。
周秉闻也穿着深蓝中山装,站姿没问题,两只手却攥了又松,掌心全是汗。
司仪是团里退下来的老干事,讲话很实在。
“革命伴侣,要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能光看今天这桌饭,还得看往后能不能一条心。”
“请两位新人先向领袖像鞠躬。”
周秉闻和肖锦一同转身。
“再向双方长辈鞠躬。”
周秉闻弯腰太快,脑门险些磕上桌角。
肖锦一把扣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带回来。
“慢点,没人催你。”
宴会厅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秉闻耳根通红,压低嗓子。
“你轻点,袖子要让你扯开了。”
“扯开了让大嫂再缝。总比你新婚当天把自己磕晕强。”
连肖震山都笑出了声。
他穿着军装,胸前三枚勋章擦得发亮,等新人敬茶时,才板着脸叮嘱。
“秉闻,小锦脾气直,你多让着她。”
周秉闻还没开口,肖锦先不乐意了。
“爷爷,我什么时候需要人让?”
“你闭嘴。”
宴会厅里又是一阵笑。
新人礼成,宾客开始陆续入场,每一个名字都重重砸在有心人的耳朵里。
三线建设系统总负责人秦振国大步走进来。
平反后的他精神焕发,代表三线建设系统出席。
紧接着,建设局新任局长林文远进门,径直走到苏星眠桌前,端起酒杯敬了一杯茶。
没过多久,一名穿军装的干事拿着一幅卷轴走到周秉衡面前。
“周政委,戚总师今天走不开,托我把这幅亲笔题字带过来,祝新人百年好合。”
航天系统的招牌一亮出来,前排几桌老人的动作全慢了半拍。
每一次推门,都是一次立场的宣告。
军方、政界、科研三条线的核心人物,明明白白地展露了对周家的认可。
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棕色皮肤、身穿浅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翻译和两名随员。
前排几位老人同时放下筷子。
来人是西哈努克亲王。
他今日参加完游园活动,临时派人询问行程,竟亲自过来了。
翻译上前介绍后,整个宴会厅都静了几秒。
西哈努克亲王向新人送上祝福,随员揭开红布,露出一对高棉银质烛台。
周秉闻双手接过。
闪光灯接连亮了几次。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周家老三的一场婚宴,连外宾都惊动了。
国际层面的贺礼直接把这场婚礼的格局拔高到了顶点。
龚老坐在靠前的一桌,酒杯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回桌上。
他显然没收到任何消息。
周秉衡看向爷爷。
周振国也有些意外,却没当众多问,只请客人入座。
敬酒环节进行到一半,乔老的长媳端着杯子走了过来。
“秉衡啊。听说航天协作站在你们贺兰山搞得有声有色,总参那边好几个项目组都在打听。怎么样?嫂子帮你牵个线,大家一起合作合作?”
周秉衡起身,同她碰了碰杯。
“嫂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协作站的对接,一直由航天所统一安排,我一个师政委可做不了主。您要是真感兴趣,我回头让程组长把公开的简报给您寄一份,您先看着?”
“都是自家人,私下先交流交流也不碍事吧?”
“内部参数有保密规定,我私下拿出来,明天就该停职检查了。”
旁边有人低头喝汤,肩膀明显动了两下。
长媳脸上的笑停了片刻,只得把话收回去。
“你还是这么讲规矩。”
“穿着这身军装,得讲。”
最终,长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瞄一眼自家老爷子那桌,讪讪离去。
邻桌,钱春来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他只是伸手,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往外推了半寸。
周秉衡余光扫到这个微动作。
钱春来的意思很明白:我不掺和。最起码现在不掺和。
显然老首长没出现,但这位外宾的到来还是打乱了这几个老东西的计划。
宴席过半,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穿着外国传统服饰,拄着精致拐杖来到苏星眠桌前。
“苏女士,我是亲王随行的医疗顾问。”
翻译跟在旁边,将他的话转成中文。
老先生微微鞠躬,直接切入正题。
“我在方明远先生那里,拜读了刚刚出版的《苏氏悬壶录》和《苏氏西北农书》。中医确实博大精深,但我本人,对农书更感兴趣。”
老先生神色郑重。
“我们在高棉丛林里的士兵,因为严重缺乏新鲜蔬菜,坏血病频发。那本农书里的旱地作物种植法,或许能救下很多士兵的命。”
他顿了顿,提出请求。
“能否请苏女士,授权一份法文注释版的农书?”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在等苏星眠的回答。
苏星眠站起身,回以礼貌得体的微笑。
“老先生,农书能帮到前线士兵,是它的荣幸。”
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但这种跨国授权,属于外交部的工作范畴。您可以通过官方渠道提出申请,我本人完全配合贵方的工作,做技术校订。”
老先生连连点头。
“您很谨慎,也很负责。”
“农书里的方法要结合当地土壤和雨水,不能照搬。真要推广,还得先做小范围试种。”苏星眠补充道。
对方听完,干脆从口袋里取出名片,请翻译双手递给她。
苏星眠坦然收下。
这一波,大局观直接拉满。
既没有一口回绝伤了外宾的面子,又把个人的东西上升到了国家层面的外交合作。
这番应对落入周围那群老骨干的耳朵里,不少人暗自点头。
宴席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周秉衡站在门口送客。
龚家的人走了。
乔家的人也走了。
钱春来临上车前,握住周振国的手,只讲了一句。
“老周,家里喜事办得好。”
老首长没有出现,但方明远居然也没有来。
要知道周家老大结婚的时候,可是出现过的。
周秉源陪弟弟站在台阶下,等最后一辆车开走,才压低嗓音。
“老首长……”
“回家再讲。”
周秉衡转身去抱已经睡着的怀铮。
一家人回到周家大院,院门竟然半开着。
周振国脚步一停。
客厅里亮着灯。
李婶站在门边,急得两只手不停往围裙上擦。
“老首长来了快一个钟头了,没让人去饭店通知,说不能耽误孩子办喜事。”
众人全停在门口。
屋内传来杯盖碰上瓷杯的轻响。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孩子们是不是都睡着了?”
“我今天没赶上喜酒,专门来家里讨一碗霸王花药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