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果大棚里的采摘还没停。
火龙果果期长,照现在的长势,陆陆续续能结到十一月。
自从听说外贸考察组要来,赵淑芬简直把家搬到了棚里,每天拿着本子挨个植株巡视,生怕出一点纰漏。
一号棚走到头,赵淑芬脚下步子忽然停了。
最角落的一株藤蔓上,挂着一颗不太一样的果子。
这株苗她记得清楚,开花比别的晚了足足半个月。
今天看外皮颜色,明显比其他果子红过了头。
不仅是红,鳞叶边缘甚至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黑。
赵淑芬没急着碰,从后面的记录员手里拿过记录本,发现记忆没错。
赵淑芬喉咙有些发紧。
上次满棚果皮出现纹路,她误判成日灼裂果,差点以为三年心血全砸了。
如今外贸部的人马上要来,偏偏又冒出一颗颜色异常的果子。
千万别再出问题。
她把帆布手套戴好,托住果实检查了一圈。
果皮表面没有霉层,没有虫孔,也找不到扩散状病斑。
果蒂很结实,轻轻往上提时,整条枝茎都跟着动。
“软腐不像,炭疽病也不像。”
赵淑芬用拇指轻压果皮,手感让她更不踏实。
“皮薄了。”
记录员也凑近一些。
“赵教授,要不要先留在株上观察两天?”
“后天考察组就来。万一是新病害,两天足够传开。”
赵淑芬站在田垄边,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伸手拿过了果剪。
“摘。封存植株附近的土样、叶片和滴灌水,分开编号。今天所有人离开这一号棚前,鞋底都要过消毒池。”
剪刃合拢,果蒂发出一声轻响。
果子稳稳落进铺着白棉布的托盘。
赵淑芬没把它带回化验室,就在棚内的临时操作台上铺开无菌布,又取来搪瓷盘和切果刀。
她先称重。
一斤二两,比白心果平均重量低了六两。
再测周长,记录鳞叶数量。
全部做完,她才握住刀柄。
刀刃向下走了半寸,汁液先从切缝里渗出来。
颜色很深。
赵淑芬的手腕僵了一下。
她把刀稍稍抬起,重新沿果蒂正中下压。
刀锋穿过果肉,两半果实向左右分开。
瞬间,棚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淑芬握着刀,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果肉没有半点白色。
从果心到边缘,全是均匀透亮的玫瑰红,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
细小黑籽嵌在果肉中,切面很快浮起汁水,汇到最低处,顺着果皮边缘滴进搪瓷盘。
记录员站在旁边,连手里的铅笔掉了都没顾上捡。
“赵……赵教授,这……还能吃吗?”
赵淑芬没回答。
她放下刀,取来滴管吸取果心汁液,滴到折光仪镜面上,合上棱镜板,对准棚外光线。
刻度落在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位置。
21.1。
贺兰一号白心果的最高糖度是19.3。
放在国内水果里,已经高得惊人。
这颗红心果又往上提了将近两个度。
她换了把干净小勺,从果心挖下一块,放进口中。
果肉更软,汁水也更足。
甜味先铺开,随后很快收住,喉咙里没有黏腻感。
咽下去以后,舌根还留着清楚的花香,接近玫瑰,却比玫瑰淡。
赵淑芬又吃了一小勺。
确认没有苦味,没有发酵味,也没有任何病果该有的异味后,她拿着勺子蹲到了田垄边。
记录员吓了一跳。
“赵教授,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人!”
“回来。”
赵淑芬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记录员跑出两步,又慢慢退回来。
她听见了笑声。
赵淑芬笑得喘不上气。
“21.1度……好看……好吃……还自带玫瑰香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这哪里是病果?咱们棚里……长出宝贝了!”
接到消息后,苏星眠很快赶了过来。
看了一眼糖分报告,径直走到那株变异的植株面前。
妖力探进去,就发现了问题。
两年来,她给这片苗子灌注了不少妖力。
唯有这一株,恰好在花芽分化的最关键节点,将那妖气彻底吞进了生殖细胞里。
这算是一种不可复制的偶然。
时间、浓度、植株状态,少一个条件都不成。
“就这一棵结了红心果?”苏星眠收回手,问道。
“对,我把二十亩地的植株全过了一遍,只有这一棵。”
赵淑芬跟在后头,像护着自家孩子一样,眼神都离不开那株火龙果。
苏星眠点了点头。
“种子繁殖未必能稳定遗传,先走无性繁殖。”
赵淑芬立刻接上。
“我也是这个意思。顶部老熟枝条切成十五厘米一段,伤口晾干后扦插。等砧木长够粗,再做平接和插接,两种方式都试。”
她把一块空白记录板翻过来,直接蹲在田垄边写。
“第一步,保母株。控制挂果量,下一批花蕾最多留两个,不能让它透支。”
“第二步,取三十段枝条做克隆繁育。一部分用同品系自根苗,一部分嫁接到‘贺兰一号’的健壮砧木上,比较成活率和性状稳定性。”
“第三步,种子也不能丢。果肉里的籽低温处理、常温干藏、随采随播,三组对照。后代就算发生性状分离,也可能筛出更好的材料。”
她写完,一屁股蹲在田埂上。
“苏处长,给我十年。我想让大西北不光能长粮食,还能长出全国最甜的瓜果。”
苏星眠没让她等。
“这株红心火龙果定名‘贺兰二号’,由你全权主持选育。”
“明年先把红心性状稳定下来。最迟19677年,开展西北甜瓜抗旱育种。”
“种质收集从今年就开始。远期建国内第一个干旱地区水果种质资源库,名单、来源地和性状全部建档,谁拿走一份材料都要登记。”
赵淑芬站起来,腿蹲麻了,扶住支架才站稳。
“万一十年,我没有成功呢?”
“那就在做十年。”
赵淑芬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当晚,周秉衡听完红心火龙果的事,沉默了十几秒。
他把玩着手里的钢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红心的先别让任何人知道。明天外贸部的人来,白心的先让他看够,吃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星眠,眼底闪着老狐狸特有的光。
“这颗红的,留到最后。”
苏星眠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盘算,却故意问:
“只有一株的果子,够吗?”
周秉衡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广交会的参展申请书,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压住那位考察负责人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她坐着的椅背上,俯下身,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够不够,不取决于果子有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坏笑。
“取决于对面那个人,有多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