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打着手电筒,半个身子几乎趴在土垄上。
播种后的前五天,试验田里只冒出稀稀拉拉的几点绿芽。
陆远山站在田埂上搓着手哈气,嘴里全是白雾。
“李先生,西北气温低,出苗慢是常态,您先回去歇会儿,这儿有我们呢。”
李镇充耳不闻,手电筒的光圈打在土壤表层。
他蹲在地里,一棵接着一棵掀开覆膜,紧盯着底下的胚芽状态,眉头锁成了个死结。
苏星眠穿着军大衣站在不远处,单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
她的“花言”能力早已探入地下,那些麦种正疯狂向下延展白生生的根系,抓牢周围的土壤,汲取着每一丝养分和水分。
这是在积蓄能量,准备一飞冲天。
她很清楚,这批种子没出任何问题。
赵淑芬抱着数据本从坡下小跑过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星眠朝她递了个眼色。
赵淑芬立刻会意,跑到地里,将翻开的数据本递到李镇面前。
“李先生,您看这组土壤温度监测数据。贺兰山特殊的地层恒温机制,会让出苗期整体延后四十八小时。您看,表层看着冷,但下面地温一直很稳定,绝对没冻死。”
一整排扎实的实测数据怼到眼前,李镇紧捏着手电筒的手指终于松了些力道。
总算忍住了拿铁锹直接去刨地的冲动。
时间,一天天熬到了第十天。
陆远山带着四个技术员,拿着卷尺和计数器跑遍了整个试验田,完成了全田的样方出苗统计。
李镇站在田埂最外侧,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看到陆远山走近,李镇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那张记录纸。
纸面上的数字,用黑色钢笔写得清清楚楚。
三号地块: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全田平均出苗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李镇在秦岭守着试验田最好的一季,出苗率也才将将达到百分之八十四。
这个数字,硬生生拔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李镇僵在原地,手里的纸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旷野上,冷风刮过。
他紧闭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层红色水光。
在场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从这个年过半百的农学专家布满沟壑的脸上滑了下来。
李镇举起军大衣的袖子,狠狠在脸上一抹。
“十年了……”
嘶哑到极致的嗓音在风中散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释然。
“总算……没把它折在我手里。”
苏星眠走下田垄,踩着松软的泥土,弯腰拔出一株长势极好的麦苗。
抖掉根部的余土,暴露出底下的结构。
根毛密度极高,错综复杂的白生生须根充满了张力,分蘖节位粗壮得惊人,已经展现出强悍的分蘖势头。
这些麦苗的根系向下扎入的深度,比普通小麦深了将近四十公分。
贺兰山军垦田长达四年的深层改良,让这里的土壤结构变得极其疏松透气,完美适配了“小偃6号”的野性,赋予了它根系极大的向下拓展空间。
明年六月收割时,这片地的亩产数据,绝对会掀翻整个国内农业口。
凛冬过去,当第一缕春风吹过贺兰山时,那片试验田已经绿得晃眼。
到了五月,金色的麦浪在旷野上翻滚,全面进入抽穗灌浆期。
整个驻地的人,都快看疯了。
张翠花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从军垦田其他麦田里薅来的瘪麦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老天爷,这李先生拿来的到底是什么神仙种子!”
她扒拉着面前沉甸甸的麦穗。
“你看看这穗子,饱满得快把杆子都压断了!”
马春兰跟着点头,伸手比划着那粗壮的麦秆,咋舌称奇。
“可不是!抗风得很。昨晚那么大的西北风,咱们原本种的那片倒了一大片,就这边,硬是一根没歪。”
马春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要是不大丰收,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旁边做对照组的“陕农七号”,在“小偃6号”面前显得那么孱弱,颗粒干瘪,病害不断。
而“小偃6号”麦穗硕大,麦秆粗壮,整片田无病无灾,生机勃勃。
全驻地的人,都在翘首以盼六月的收割。
入夜,周家书房。
周秉衡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走进来,将那份高达五十九页的报告,放在了紫檀木书桌上。
苏星眠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首页。
一行行对这个时代而言极其超前的概念,赫然映入眼帘。
种子生产专业化、加工机械化、质量标准化、品种布局区域化,以县为单位统一供种……
这套方案的内容,完全超出了一个驻地的管辖范畴。
这是要将国内现行几十年“四自一辅”的小农种子模式,连根拔起。
周秉衡倒了杯温水,搁在她的手边。
“小偃6号在贺兰山的成功,只是个开始。”
他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声音沉稳。
“我要把这个基地,变成全国种子改革的试点。让你和李先生的成果,通过制度化的渠道,推向全国的每一亩田。”
苏星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翻动着后面详细的审批流程和各项配套政策草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周秉衡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书柜边缘。
“去年广交会之前就有想法了。”
苏星眠捏着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你给我准备的外商资料,太详细了。”
她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把对方三代人的发家史都查得底朝天,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卖几车火龙果。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秉衡轻笑一声,转身拉开书桌左侧带锁的抽屉。
一份全新的文件被拿了出来,平放在她面前。
红色抬头:国家计划委员会。
右上角,印着两个加粗的黑体字:机密。
《关于引进外资65亿美元推进工业现代化的可行性论证》。
苏星眠挑眉,果然。
怪不得今年的春季广交会,那位季司长会亲自跑一趟。
周秉衡走近两步,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书桌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火龙果的外汇订单,从来不是终点。它是国家‘四三方案’后续扩展计划的一块敲门砖。你拿回来的那一百一十万美元外汇死单,让上面真正看到了农产品出口创汇的即时效益。”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有力。
“真正的大头,是我这两年一直在推的计划。利用航天协作站和三线建设积累的技术储备,向西方国家进行高附加值的技术产品出口。”
苏星眠转过身,双臂顺势抬起,直接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贴了上去。
“老公,你这么玩命地给我揽政绩,这是不打算让我在贺兰山长待了?”
她的声音带着调侃,贴着他的耳根,吐气如兰。
“上面……有工作调动?”
周秉衡单臂发力,揽住她的腰,将人直接抱起,放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那几份厚重的文件被随意推到一旁,散开了两页。
“你我夫妻,当携手同行。”
他温热的唇重重压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悍力道,将她所有的言语尽数吞没。
炙热的呼吸交缠,苏星眠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勉强偏过头,手抵着他的肩膀喘息。
“书房门……还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