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桢走到书案旁，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刘瑾识趣地退到游廊尽头，守着院门。
李长青这才放下手中的刻刀，吹去木雕上的碎屑，慢条斯理地拿过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
“这春雨绵绵的，宫里的地龙想必烧得正旺。皇上放着暖阁不待，怎的跑到臣这漏雨的破院子里来躲清静了？”
朱佑桢看着李长青那张依旧如二三十岁青年般清俊的面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岁月在这位太师身上，仿佛彻底停滞了。
这世间万物都在老去，唯有他，永远是这般云淡风轻，闲看落花的模样。
“太师这院子虽破，但坐在这里，朕这心里头，才觉得踏实。”
朱佑桢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端起案几上那壶早已温好的陈年普洱，自斟自饮了一杯。
那苦涩中带着醇厚甘甜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这几年，依着太师的谋划，《初篇》传遍天下，通灵钱庄也将那些海外仙岛的灵脉和修仙者，死死地套在了大明的钱粮体系里。”
朱佑桢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骄傲。
“如今的大明，工匠能铸造出抵御海啸的巨舰，农夫能种出颗粒饱满，蕴含微弱灵气的嘉禾。”
“国库里的税银，比之五年前，又翻了两番。前两日，兵部尚书奏报，说是神机营已经将那掌心雷的阵纹，成功刻印在了单兵火铳上。”
“此等盛世，古往今来，未有出其右者。”
李长青听着这番功绩，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将那把斑驳的湘妃竹折扇拿在手中，轻轻把玩。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皇上既然知晓这是千古未有之盛世，又为何愁眉不展？”
朱佑桢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忧虑。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院子里那棵在春雨中抽芽的老槐树。
“太师。民智已开，民力已强。这是大明之福，可朕这心里，却日渐生出一股子惶恐。”
朱佑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以往，大明靠着朝廷的法度，靠着将士手中的刀枪，便能震慑天下。老百姓手无寸铁，只能依附于皇权。”
“可如今……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皆修习了吐纳之法。”
“那田间的农夫，一拳能碎石，那市井的屠户，挥刀能断木。若是再过个十年八年，这民间会不会也生出那等能飞檐走壁，聚气成刃的高手？”
朱佑桢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长青的眼睛。
“太师。当天下人人皆有翻江倒海之能时，他们，还会对这紫禁城里的那把龙椅，心存敬畏吗？”
“若是有人野心膨胀，登高一呼，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是处处皆是烽烟，处处皆是那等难以镇压的藩镇之乱？”
这，便是一个封建帝王，在面对力量下沉到基层时，最为本能的恐惧。
他赋予了百姓超越凡俗的力量，却又害怕这股力量最终会反噬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李长青静静地听着朱佑桢的肺腑之言。
那双深邃幽远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太了解坐在龙椅上的这些孤家寡人了。
自古以来，无论帝王如何英明，那张龙椅，始终是他们心中永远无法跨越的魔障。
“皇上。”
李长青缓缓摇开折扇，那“啪”的一声轻响，在这静谧的春雨中显得格外清脆。
“您可知，这治水之道，在于疏而不在于堵？”
李长青站起身，走到廊檐下，看着那自屋檐上滴落成线的雨水。
“一潭死水，若是被堤坝死死围住，时日一久，必生腐臭。一旦遇上暴雨，堤坝崩塌，便是毁天灭地的洪灾。”
“可若是将这潭水凿开一个缺口，引它去灌溉良田，引它去汇入大江大河，最终奔流向那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这水，便活了。它不仅不会冲垮堤坝，反而会成为滋养万物的源泉。”
朱佑桢走到李长青身侧，眉头紧锁。
“太师的意思是，让朕将这股民间的力量，引向他处？可这天下十三省，疆域已定，还能引向何处？”
“天下十三省？”
李长青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种看破了红尘寰宇的浩瀚。
他转过头，用手中那把破折扇，遥遥指着东方的苍穹。
“皇上。两千年前的秦始皇，以为这天下便只有那九州之地，故而修长城以拒匈奴，百年前的先祖，以为这四海便是尽头，故而下海禁以防倭寇。”
“可如今，大明的宝船已经驶过了满剌加，踏平了东海的三座仙岛。”
“皇上难道以为，这茫茫天地间，便只有咱们脚下的这片神州，和那几座破海岛吗？”
朱佑桢心头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再次爆射出一种名为野心的狂热。
“太师……您是说，在那汪洋的尽头，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大千世界，浩渺无垠。”
李长青将折扇收拢，在掌心重重一敲。
“那些修仙者，为何要在那弹丸之地的海岛上互相厮杀？因为他们眼界太窄，只盯着那几条快要枯竭的灵脉。”
“皇上若是担心这大明内部的百姓力量过于强大而生出乱子，那便给他们一个更为宏大、更为遥远的去处。”
李长青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柄刺破苍穹的长剑。
“不如陛下传旨天下。大明朝，要建立真正的太学修仙院。将那修仙的门槛，与朝廷的军功科举死死地绑在一起。”
“不论出身寒门还是市井，只要能在修仙阵法，符文造物上有所建树，或是武道修为拔萃者，皆可入太学，受朝廷册封。”
“但他们受了册封，便不再是这神州大地上的一介草民，而是大明朝开疆拓土的先锋。”
“造更大的星海巨舰，铸更猛的灵纹火炮。”
“让他们带着大明的龙旗，去跨越那无尽的汪洋，去寻找那些隐藏在天地尽头的新大陆，去寻找那些未曾被开采的原始灵脉！”
李长青的声音在这小小的四合院内回荡，却带着一股足以席卷整个天下的豪情与霸道。
“把他们的眼睛，从这几亩薄田，几个铜板上，引向那星辰大海。”
“告诉他们，只要有胆识，有力量，这汪洋尽头的新世界，这无穷无尽的修仙资源，皆是他们可以去封妻荫子，建功立业的猎场！”
“到了那时，大明的子民，满脑子想的皆是如何随船出海，如何去征服那片未知的广阔天地。”
“谁还有那闲工夫，在窝里斗，去觊觎那把小小的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