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墨雨还没落尽,四号演武场却已经静得发沉。
那两尊门神一碎,原本压得人胸口发闷的真炁波动也跟着散了个干净。青石板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黑点,像被人随手泼了一地浓墨。
台上台下,上千号异人一时间都没了动静。
刚才还在嘶喊、起哄、倒吸凉气的人,这会儿连说句话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王蔼站在高台边,嘴巴微张,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他盯着擂台中央那个年轻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他王家神涂画出来的门神。
不是随便画两笔糊弄人的玩意,是他亲手画出来、灌了画意、只差最后点睛的一步神将。
一旦点了眼,神意一成,借来的就不只是形,而是真正能压人的神力。
可现在呢?
两掌。
就两掌。
一尊被拍碎了脑袋,一尊被打成满天墨水雨,连个完整的影子都没留下。
王蔼喉结动了动,手掌按在栏杆上,硬是没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
可像林墨这种,连炁都没怎么外放,抬手就把他压箱底的手段拍烂的人,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见。
擂台上,林墨一只手还拎着王并,另一只手刚收回来,姿势轻松得像刚拍死了两只烦人的苍蝇。
王并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嘴角全是血,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可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那两尊门神被拍碎。
看见黑墨满天飞。
看见林墨站在原地,连一步都没退。
王并心里那点残余的傲气,像被人拿针一下戳破了,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我……我错了……”
他嗓子里像卡着血,声音断断续续。
“放过我……太爷……救我……”
林墨歪了歪头,把耳朵往他那边凑了凑,表情还挺认真。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王并一张脸本来就肿,这会儿更是被这句话气得发抖。
他想骂人,想叫嚣,想继续装硬气。
可林墨那双眼睛一扫过来,他胸口那点气就跟漏了口子的气球似的,瞬间瘪了。
“我错了!放过我!太爷救我!”
这回他喊得够大声了。
可惜,喊完也没用。
林墨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顺手又是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
清脆,利落,干净。
王并被抽得脑袋一偏,整个人都晃了两下,嘴里又飞出两颗牙,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林墨还挺满意,顺嘴说了一句。
“好,记住这个感觉了。”
高台上,王蔼眼角一抽,整个人都像被那一巴掌扇到了脸上。
他当然想冲下去。
他当然想现在就把这个小兔崽子按在地上剁碎。
可他更清楚,林墨不是那种靠吼两嗓子就能吓住的人。
王并还在他手里。
他要是现在下去,没能一口气把林墨压死,先死的很可能就是王并。
想到这儿,王蔼胸口那团火硬是往回压了压。
他转过头,盯着天师府裁判道士,声音沉得发冷。
“道长,这比赛,还没结束吗?”
裁判道士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麻,咽了口唾沫,赶紧抬起旗子,声音喊得很快。
“比赛结束,丙朱雀组,林墨获胜!”
话音一落,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客气得不能再客气。
“林墨选手,麻烦您把王并选手放下来吧。”
林墨“哦”了一声,答得相当干脆。
“行。”
他手一松,王并整个人直接从半空掉了下去。
“砰!”
王并砸在青石板上,嘴里连惨叫都没叫全,先抱着断掉的腿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整张脸都扭成了一团。
王蔼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偏偏一步都没往前挪。
他能忍到现在,已经是把老脸往地里埋了。
林墨拍了拍手,抬眼看向王蔼,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职业性的和气。
“王老头,别这么大火气嘛。”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人聊今天吃什么。
“正常切磋而已。要不是他一上来就说要打断我两条腿,还想让我跪下磕头,我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王蔼的眼神一下子阴了下去。
“你小子,很会说话。”
林墨笑了笑。
“我一向讲道理。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回去,公平,公正,明码标价。”
他说着,视线还往地上的王并扫了一眼。
“真要算账,也是他先挑的事。我这属于正当防卫,顶多算用力稍微大了点。”
王蔼脸上的肉轻轻颤了两下。
“好得很。”
林墨挑了挑眉。
“怎么,王老头,你还要惹事?”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我这人向来爱和平。别人不招我,我也懒得招别人。可你要是非得来碰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比了个很随意的手势。
“十倍,百倍地还回去,都是正常操作。哪怕不给我钱,我也一样会狠狠干回去。”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是在报价格。
可王蔼听着,脸色却更沉了。
“你给我等着。”
林墨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听劝的老顽固很无奈。
“行吧。”
他摊了摊手。
“那就和解失败。”
说完,他还真认真地补了一句。
“希望下次见面,您还有底气跟我说这话。”
话音落下,林墨也懒得再搭理他。
他双腿一弯,身形轻轻一跃,整个人就像没重量似的落回了最前排观众席边上。
陆玲珑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连忙站起身,眼神还没从擂台上挪开。
林墨冲她抬了抬下巴。
“老板,任务完成。”
陆玲珑这才回过神,心口还在乱跳,嘴上却下意识应了一句。
“好,走。”
枳瑾花也赶紧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
“先别在这耗了,正事要紧。”
白式雪点头得更快。
“去找陆老,把全性混进山这件事说一下。”
林墨转身就走,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擂台战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陆家班的人跟在后面,白式雪、王二狗、藏龙、枳瑾花,一个都没回头。
王蔼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再吼,也没再骂,只抬了抬手,冷声对旁边两个天师府道人道:
“把王并抬去医疗室。”
两个道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把地上的王并架起来,动作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另一侧,高台上的陈金魁摸了摸下巴,咧了下嘴。
“走吧,这热闹看完了。”
他看着林墨离开的方向,眼里那点兴味压都压不住。
“王家这回,算是撞上硬钉子了。后头还有得看呢。”
后山林间的小路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陆玲珑跟在林墨旁边,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林墨,王蔼那老头……好像盯上你了。”
她说这话时,眉心还皱着,明显是真担心。
林墨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很。
“盯上就盯上呗。”
枳瑾花也跟上来,推了推镜框,认真提醒道:
“你别太大意。王家是十佬之一,又是千年世家,底子很厚。真要玩阴的,你一个人还是要小心点。”
林墨“知道”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陆玲珑看着他那副一点不当回事的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她抿了抿唇,像是认真想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我是说真的,你要是想报复,千万别一激动,直接把人家整个家族给灭了啊。”
这话一出来,前面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白式雪嘴里那半口气都差点没顺过来。
王二狗脚步一顿,嘴边叼着的草根“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藏龙更夸张,差点一头栽进路边草丛里。
林墨也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陆玲珑,神情有点微妙。
“你这担心的方向,是不是有点偏了?”
陆玲珑一脸认真,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是怕你冲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这个人,下手挺快的。”
白式雪、枳瑾花、王二狗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大姐,你前半句是在劝他小心,后半句是在提醒他别灭门?
林墨看着他们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陆玲珑的肩膀。
“放心。”
他语气还是那种很随意的调子。
“我一般不主动惹事。”
说完,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真要有人来烦我,再说。”
陆玲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劝告,好像也没起到什么正常作用。
白式雪捂了下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完了,这事越听越像真的会出大问题。”
王二狗终于把地上的草根捡起来,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远处的演武场。
“我怎么感觉,王家接下来要睡不安稳了。”
林墨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慢。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那身地摊货都照得有点晃眼。
他像是没听见后面那几句,也像是根本不在意。
只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件事。
全性混进龙虎山,这才是正事。
王家的账,他要一点点算,缓慢地算,持续的算。
最主要的。
就像他跟陆瑾说的,他要把王家讹破产。
而此时此刻,刚刚被抬走的王并,才被放到担架上,喉咙里还在断断续续地抽着气。
王蔼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一直压在林墨的背影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憋屈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这笔账,他记下了。
只不过,他也清楚。
今天这一仗,王家已经先输了一截。
而林墨,连回头都没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