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耐曹刚收回雷达,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先进来的是一道熟悉又清冷的身影。
娄敏兰。
她身后跟着提着一个网兜的如姐。
何耐曹提前把门锁拉开。
娄敏兰进门后,视线直接越过坐在床边的何耐曹,落在了病床上靠着他的刘红梅身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打量着刘红梅的状态,仿佛何耐曹只是屋子里的一个摆设。
何耐曹也不恼,他知道这女人的脾性。
嘴上越是满不在乎,心里就越是惦记。
果然,他的视线往下一扫,就看到了娄敏兰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个自己送给她的银手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女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咳。”何耐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挡在了娄敏兰和病床之间,顺势朝她那边走了一步,“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进来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娄敏兰的胳膊上,将她往病房里侧带了带。
娄敏兰任由他把自己拉到远离门口的位置。
“姑爷。”
如姐跟了进来,把门虚掩上,然后才恭恭敬敬地冲着何耐曹喊了一声。
她没有多问东屯家里的事,也没有去打量刘红梅,而是先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墙角的桌子上,然后快步走到暖水瓶边,伸手摸了摸瓶身。
“水还是热的。”她又看了看床尾叠放的被褥,和墙角还没烧的木柴,心里有了数。
姑爷一个人带着个病人,又是开车又是安顿,肯定有很多地方顾不上。
“我先去打点热水回来。”如姐说完,拎起暖水瓶就要出门。
“等等。”何耐曹叫住了她。
他转头看向娄敏兰,这女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你来都来了,不看看?”
娄敏兰这才把视线从刘红梅身上收回来,瞥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话是这么说,但她站的位置,却能清楚地看到刘红梅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病床上的刘红梅从她们进门起,就下意识地往何耐曹身后缩了缩,抓着他衣角的手也攥得更紧了。
她不认识娄敏兰,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如姐,倒杯温水。”何耐曹没再理会娄敏兰的嘴硬,直接对如姐吩咐道。
如姐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从网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杯,倒了小半杯暖水瓶里的水,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试温度,才端着杯子走过来。
她没有直接走向刘红梅,而是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杯子递给何耐曹。
“姑爷。”
何耐曹没接,他轻轻拍了拍刘红梅的后背,柔声说:“红梅,渴不渴?喝点水。”
刘红梅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如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眼神里满是警惕,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哭闹或者尖叫。
“让她自己递给你。”何耐曹又对如姐说。
如姐立刻会意,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红梅的身子绷紧了,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杯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红梅,这是如姐,以前在医院照顾过你的。”何耐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魔力,“你忘了?她给你喂过饭的。”
刘红梅当然不记得。
但“照顾”、“喂饭”这些词,似乎触动了她脑子里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
她看着如姐,眼神里的惊恐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了好奇和探究。
如姐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现在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
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刘红梅在何耐曹的注视下,竟然慢慢地、试探着伸出了手。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轻轻地碰到了搪瓷杯。
成功了!
何耐曹心里一喜。这是个巨大的突破!
刘红梅虽然不记得如姐这个人,但她的大脑深处,可能还残留着对如姐声音、气味、甚至是动作模式的熟悉感。
她能接受如姐的靠近,哪怕只是半步,也意味着她开始有能力区分“绝对危险的陌生人”和“似乎可以接触的陌生人”。
这对她后续的康复,作用太大了!
如姐见状,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稳稳地把杯子送到刘红梅手里,然后就立刻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把空间重新留给何耐曹和刘红梅。
这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红梅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如姐,像是在确认这个“新出现的人”会不会突然伤害她。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变得有些微妙。
娄敏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脸上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点,看着刘红梅的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何耐曹趁着护士还没来查房,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挪到娄敏兰身边,趁她不注意,伸手飞快地拉了一下她戴着手镯的那只手。
滑腻,微凉。
“你干什么?”
娄敏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触电般地把手抽了回去,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
“医院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她越是这样,何耐曹心里就越是乐开了花。
这女人,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
“行了,我就是看看你手冷不冷。”何耐曹随口找了个借口,然后指了指墙角的桌子,“带了什么好东西?”
娄敏兰被他这么一打岔,脸上的红晕才消了些。
她走到桌边,让如姐把网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几包点心。路上要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明早我让如姐送早饭过来,顺便帮你搭把手。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却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谁。
“你有心了。”何耐曹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
娄敏兰没接话,又交代了如姐几句,比如明天要带什么汤,几点钟到医院最合适,事无巨细。
“行了,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病房里人太多,影响她休息。”交代完,娄敏兰便下了逐客令,不过这次是赶自己走。
何耐曹点点头,起身送她们。
他没有走远,只送到病房门口的走廊上。
“路上开车慢点。”
“用不着你操心。”娄敏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但迈出去的脚步,却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
何耐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和如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回了病房。
他把门关好,回到床边。
刘红梅已经喝完了水,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靠回了原来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睡吧。”何耐曹帮她把被子掖好。
这一夜,刘红梅睡得比之前安稳,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惊醒,但只要看到何耐曹在身边,她就能很快重新睡去,没有再大哭大闹。
何耐曹守在床边,几乎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