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穿过木麻黄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母亲深夜织网时哼唱的雷州歌谣。七岁的林天舟赤脚踩在沙滩上,细软的铟矿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是大海遗落的珍珠。他的脚丫过处,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很快就被涌上的潮水抚平,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远处,红树林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如同守夜的哨兵,潮水退去的滩涂上,招潮蟹举着大小不一的螯足,在月光下跳着神秘的舞蹈。
这是1975年的东里,一个被铟矿砂染成银白色的渔村。
天还未亮,天舟就跟着父亲上了小舢板。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灯塔若隐若现的微光,像是指引归途的星辰。父亲佝偻着背摇橹,橹声吱呀,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将海面染成淡金色,一群海鸥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
“阿舟,抓紧渔网。”父亲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林天舟使出全身力气撒网,瘦小的身子在浪涛中摇晃。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泛着晨光的大海。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随父亲出海。昨晚,他听见父母在茅草屋里的对话:
“铟矿场不要童工,可学校的学费......”
“带他出海吧,总不能一辈子不认字。”
海水浸透了他的破旧衣衫,他却紧紧攥着怀里那本皱巴巴的《三字经》——这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临终前送的。海风翻动着书页,带着咸湿的气息。
“爸,我能一边拉网一边背书吗?”
父亲沉默地点点头,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
觉的悲凉。船尾,几只海豚跃出水面,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
银亮的弧线。
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天舟和父亲在船上分吃一个红薯。他的手指被渔网勒出血痕,却还在默念:“人之初,性本善......”海面上,飞鱼不时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
“善什么善,”父亲突然开口,“大海才是最真实的老师,它教会我们,不打渔就要饿肚子。”说着,他指向远处那片茂密的红树林,“你看那些红树,根扎在咸水里,却依然枝繁叶茂。我们渔家人,就要像红树一样,在苦咸中生长。”
天舟望着无垠的海面,似懂非懂。一群海鸟正在红树林上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傍晚归航时,西天的晚霞将大海染成绚丽的锦缎。他们的船舱里堆满了银光闪闪的马鲛鱼,鱼鳞反射着夕阳,像是满舱的碎金。船行过红树林时,天舟看见白鹭归巢的身影,它们雪白的羽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滩涂上,沙蟹忙碌地挖着洞穴,吐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天舟帮着父亲把鱼抬到镇上的集市,换来的钞票皱巴巴的,还带着鱼腥味。集市旁边的红树林里,传来归鸟的啼鸣,像是在为这对父子歌唱。
“这些够交学费了。”父亲数了三遍,把钱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夕阳的余晖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双常年被海风侵蚀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
天舟永远记得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他的布鞋露着脚趾,衣衫上散发着洗不掉的鱼腥,同学们都躲着他。但他不在乎,因为教室的煤油灯比家里的亮,黑板上的字像星星一样闪耀。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那片生他养他的大海——想起月光下银白的沙滩,想起晨曦中跃动的鱼群,想起红树林里白鹭优雅的身影。
每天凌晨五点,他依旧随父亲出海;下午四点,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读书。煤油灯熏黑了他的鼻孔,海风刮糙了他的皮肤,但他的成绩单上总是满分。有时上课走神,他会想起退潮后的滩涂上,那些忙碌的招潮蟹举着大螯,仿佛在向他招手。
最难忘那个台风天。
狂风掀翻了村里的茅草屋顶,天舟家的煤油灯也熄灭了。屋外的木麻黄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海面上白浪滔天,往日温顺的大海此刻露出狰狞的面目。父亲在风雨中死死撑住门板,母亲用身体护住他们的书本。透过破损的屋顶,可以看见红树林在风暴中顽强挺立的身影。
“阿舟,念书!大声念!”父亲在风声中嘶吼,“让海神也听听,我们林家的孩子不怕苦!”
天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窗外的大海像一锅沸腾的墨汁。
他大声背诵《滕王阁序》:“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雷声轰鸣,像是为他的朗诵伴奏。风雨中,他仿佛看见那些扎根在咸水中的红树,它们在海浪的冲击下依然挺立,就像他们这些在海边生长的孩子。
十六岁那年,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雷州一中。临行前夜,父亲把一件东西塞进他的行囊——那是那本被翻烂的《三字经》,每一页都浸润过海风,泛着特殊的黄褐色,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木麻黄叶子。
“记住,你是吃海风长大的孩子。”父亲说,“大海给了你坚韧,知识会给你翅膀。”
清晨的码头,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将东里的沙滩、红树林和渔船都镀上一层金色。一群海鸥掠过水面,向着远方飞去。
多年后,已是中山大学经济系教授的林天舟在书房里写下这样一段话:
“我的一生都在解读两种文本:一种是先贤留下的经典,另一种是刻在生命年轮里的记忆。七岁那年的渔火,照亮的不只是波涛汹涌的海面,更是一个孩子对知识最原始的渴望。有时深夜备课,我仍能闻到字里行间飘来的海风气息——那是最朴素的生活教给我的,关于坚韧与希望的真理。东里的沙滩教会我柔软中的坚韧,红树林告诉我如何在逆境中扎根,而那片浩瀚的大海,始终提醒着我要保持对未知的向往。”
窗外,广州的银杏正金黄。而他的心里,永远回荡着北部湾的潮声,那潮声里有着银白的沙滩、摇曳的红树林、跃动的鱼群,还有一个赤脚走在沙滩上的少年,他的脚印虽然被潮水抚平,却永远印在了生命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