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不用上班。
他在床上躺到九点多，中间又看了几次手机，没有任何转账。
他起来煮了一袋速冻水饺，吃了十个，剩下的五个放回了冰箱。一边吃一边查地图——建设大街福安里小区，离他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下午两点半，他出了门。
建设大街两边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巴掌大的叶子铺在行人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福安里小区藏在建设大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没有大门，没有门卫，楼牌上的字迹模糊了，要走近了才能辨认出来。
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十几个花盆。
他按了一零一的门铃。
等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
姜元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脚上换了一双棉拖鞋，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
“进来吧。”
客厅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被书占了一半。
靠墙的两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连书皮都没有了，直接用牛皮纸包着，上面用毛笔写了书名。
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姜元吉让陈渡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一把藤椅上。
“手伸出来。”
陈渡伸出手。
姜元吉没有握，而是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但手指没有放在脉搏的位置，而是沿着手腕往上，慢慢移到了手背，最后停在了虎口的合谷穴上。
“闭眼。”
陈渡闭了眼。
屋子里很安静。他听到姜元吉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
大概过了半分钟，手指松开了。
“睁眼吧。”
陈渡睁开眼，看到姜元吉的表情变了。
昨天在公司，姜元吉的表情是“确认”——那种看到预想中的东西之后的平静。
但现在的表情不一样。
是凝重。
“你昨晚收到钱了？”姜元吉问。
“收到了。六十二笔一分钱，加上下午的，一共八十一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第一笔。早上七点零三分最后一笔。”
姜元吉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证某个时间节点。
“你的财帛宫已经开了。”
“什么开了？”
姜元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他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陈渡看。
那一页上画了一张人脸的草图，鼻子部分被放大了，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
陈渡认出了几个字：“财帛宫”“准头”“聚财格”。
“这是什么？”
“我们姜家传了六代的东西。”
姜元吉说，“面相十二宫，每一宫都有不同的气运格局。财帛宫管的是人和钱之间的关系。大部分人的财帛宫是‘流财格’，钱来钱去，左手进右手出，留不住。少部分人是‘守财格’，能存住钱。极少数人是‘聚财格’——钱会主动来找你。”
“你是说，那些一分钱是主动来找我的？”
“是。但有一个问题。”
姜元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聚财格聚的不是你的财。它聚的是你身边人的财。每一笔进到你账户里的钱，都是从某个人身上流失的气运。不多，每个人只流失一点点，几分钱几毛钱，没有人会察觉。但当这些钱汇聚到你这里，就成了你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
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一分钱，是从别人身上偷来的？”
“不是偷。是虹吸。气运层面的虹吸。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你在，钱就会自己流过来。这不是你的意志决定的，是你的财帛宫决定的。”
“那我不想这样。我能不能关上它？”
姜元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能不能？”
“你现在还关不上。因为它刚开，还在长。就像一颗种子刚发芽，你不能让它缩回去。”
“那什么时候能关上？”
“等你不想关的时候。”
这句话让陈渡后背一阵发凉。
“我什么时候会不想关？”他问。
姜元吉没有回答。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很薄，边角已经碎了，像是从什么旧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竖排的字，纸张的颜色发褐，有些地方被虫蛀了。
陈渡凑过去看。繁体字，文言文，他连蒙带猜地读了个大概。
“这是我家先祖的笔记。”
姜元吉说，“上面记了一个明朝盐商的事。”
“那个盐商怎么了？”
“他是聚财格。财帛宫开到了中聚的阶段，家里白银堆满了三间屋子。”
“然后呢？”
“然后他死在狱里了。抄家的时候，白银还在，三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但他本人饿得皮包骨头。”
陈渡看着那张泛黄的纸，觉得鼻尖上的光点突然烫了一下。
“钱是有了，但他用不了。”
姜元吉说，“聚财格的东西，你吸进来容易，想用出去就没那么简单了。盐商不是没试过，他试着花了一笔银子去买粮食，结果粮铺当天晚上着了火。他又试着花了一笔去打点关系，结果收他钱的那个官员第二天就被革职查办了。他花出去的每一笔钱，最后都带着更大的灾祸回来了。”
“所以你建议我别用那些钱？”
“我没建议你别用。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聚财格的钱，不是用来花的。”
陈渡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跟他说话。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一分钱，是不是可以不用？就放在账户里不动，行吗？”
“行。但你不用它们，它们会在你账户里不断累积。就像河里的水，你不舀它，它也会涨。等涨到一定程度——大坝就挡不住了。”
“挡不住了会怎么样？”
姜元吉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会结算。”
“结算什么？”
“你的财帛宫和这张气运网之间，会有一个了断。你之前吸了多少，到那一天，你要做一个选择。选对了，你拿走所有的钱，这辈子衣食无忧。选错了——”
姜元吉没有说下去。
陈渡等了五秒钟。
“选错了怎样？”
“你知道那个盐商为什么饿死在堆满银子的屋子里吗？不是因为他花不出去。是因为他在结算的时候，选错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